張立言下了山,幾輛車已經提前發動好,停在路邊等著。
夜色濃得化不開,車燈把前方的土路照得發白,這一回,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上前排坐副駕駛,而是帶著陳玉樓和張九衣鑽進了后座。
車裡的氣氛和來時完全不同,沒人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響著。
前車先動了,緩緩駛上大路,車燈切開黑暗,張立言所乘的車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是九局的人安排的,如果前車遇到什麼惡劣路況,後車還有足夠的時間作出反應。
幾輛卡車和吉普車排成一列,沿著山道疾馳,車尾捲起的灰塵在燈光里像一條黃龍。
張立言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從張九衣那裡要了一根煙,他平時不抽菸,只有遇到真正煩心的事才偶爾來上一支。
火柴劃著名的一瞬間,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又很快暗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陳玉樓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小聲問:
「張廠長,到底出什麼事了?」
張立言沒有馬上回答,他又抽了一大口,慢慢吐出來,緩緩說道。
「國外剛傳來的消息,印尼那邊出事了,有十幾萬咱們的同胞,在那邊遇難了。」
陳玉樓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整張臉都漲紅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都變了調。
「十幾萬,咱十幾萬同胞遇難,國家就沒什麼說法,出兵啊,咱這麼大一個國家,還怕他一個小國?出兵!把印尼那幫當權的全抓起來,挨個槍斃!」
張立言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陰沉的發黑。
「你知道印尼在哪兒嗎?距離我們多遠嗎?」
陳玉樓像是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可那股火還在胸口撞。他咬著牙說。
「那就組建遠征軍!不管在哪兒,咱十幾萬同胞的仇不能不報!」
張立言還是搖頭,他夾著煙的手擱在車窗邊。
「印尼跟我們沒有陸地接壤,想打到印尼,得先跨過一千多公里的大海,我們現在理論上能開過去的軍艦,滿打滿算只有四艘。」
「就是這四艘,設計航程也不過兩千公里,我們在那邊沒有基地,沒有補給,去了就沒有戰鬥力,要是路上遇到什麼事多耽擱幾天,連回來的油都不夠。」
陳玉樓聽得眼睛越瞪越大,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從哪裡說起,最終倔強地說。
「不是有商船嗎?不行,咱們的戰艦在前面開路,商船帶著大批戰士登陸作戰。」
張立言沒看他,只望著前車紅色的尾燈,繼續說。
「印尼的海軍比我們強,他們有萬噸級的巡洋艦,我們唯一能跑遠海的那四艘驅逐艦,噸位加在一起,還不如人家一艘大。」
「何況人家有八艘驅逐艦,八艘護衛艦,還有十二艘飛彈快艇,更麻煩的是,他們有岸基航空兵,我們就算把四艘驅逐艦全派出去,再帶上幾十條商船運兵,也靠不了岸,船還沒到地方,就得被人家全部擊沉。」
他說到這裡,喉嚨里像卡了什麼東西,聲音頓了片刻,他用力吸了口煙,讓那股辛辣的煙氣在肺里滾了一圈,舒服了點,才說道。
「我們最強的艦隊,連人家的近海都進不去,這仇,不是不想報,是實在沒那個本事報。」
車廂里徹底安靜了下來陳玉樓陳玉樓攥著拳頭,咬牙切齒,他想罵,可又不知道罵誰。
他以前在長勝山當把頭,手下幾百號人,遇著不公,拎著刀就上了,可如今是國與國之間的事,隔著一片他連見都沒見過的大海。
那股火在胸口越燒越旺,卻找不到出口。
「憑什麼啊?」
陳玉樓的聲音又急又顫。
「咱這麼大一個國家,怎麼就只有四艘能跑遠的船,印尼一個破地方,倒有那麼多軍艦,還什麼岸基航空兵?」
張立言慢慢偏過頭,目光投向車窗外的北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蘇聯給的,印尼那些軍艦、飛機、飛彈,全是蘇聯的,他們自己哪造得出來。」
陳玉樓聽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他雖不懂多少國際大事,可「蘇聯」這兩個字他還是知道的。
他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問。
「蘇聯跟咱有仇?」
張立言點了點頭。
「有。」
「那咱能打得贏嗎?」
張立言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石頭,把所有人的心都壓到了底。
陳玉樓不再說話了。
張九衣坐在另一邊,始終沒開口,他只是閉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偶爾極輕地抽動一下,像在算什麼,又像什麼都算不出來。
車還在黑夜裡飛馳,窗外的山影一片接一片地往後退,像一群沉默的巨獸。
陳玉樓仰頭靠在座椅上,望著車頂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說。
「那這仇,咱就永遠不報了嗎?」
張立言沒回答,他夾著煙的手一直沒動,直到菸頭燒到了手指,他才像被燙醒似地鬆開。
菸頭在夜裡划過一道極短的紅光,落在路面上,被輪胎碾得粉碎。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翻江倒海,他知道,憑現在國內的力量,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可他又不是那種肯把仇記在心裡等上幾十年的人。
思來想去如今能制衡蘇聯的,還能順手一巴掌拍死印尼的,只有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哪個合眾國。
張立言睜開眼,望著前方被車燈照得發白的路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車上的人說話。
「單靠我們自己是報不了,但是不代表我就會放棄。。」
陳玉樓和張九衣都看向他,張立言沒有再說下去。
他重新靠回座位,把外套領子往上拽了拽,窗外的風呼呼地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知道,這次回京,是沒有時間去處理那幫背後使絆子的人。
因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做,一件能改變整個世界局面的事。
他要借大洋彼岸的手,替這片土地上失去的十幾萬同胞,討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