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離開省政府大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裹了裹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腦子裡卻亂得像一團漿糊。
他總覺得今天還有什麼事沒完成，但又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
最近他日子不太好過，昨天父親打來電話，說他母親生病了，而且……聽起來不是小病。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話記錄，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爸，我媽的情況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握手機的手已經微微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父親沙啞疲憊的聲音，帶著一種努力壓抑卻還是泄露出來的絕望：「兒子……你媽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肺癌中期……醫生說……該怎麼辦啊……」
小張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他靠在公交站牌的柱子上，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爸，你別急啊！我來想辦法，錢的事你不用擔心！這樣……我明天請假回來，把媽接到京州來治！」
「好好……」父親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兒子，你一定要救救你媽啊……」
「你放心，爸！我一定會的！」小張的聲音堅定了幾分，但掛了電話之後，他看著手機屏幕，眼眶還是不爭氣地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他翻了一遍通訊錄，裡面全是政府系統里的人名——領導、同事、各部門的聯絡人……他能找誰借錢？他能開口嗎？他剛當上李省長的秘書，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如果他因為這種事開口借錢，誰知道會傳成什麼樣？
他搖了搖頭，翻開了一個APP——這是他偶然在網上看到的，說是小額貸款，利息低、放款快。他那時候只是好奇點了進去，沒想過真的會用得上。
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最終一咬牙，填了申請。不一會兒，錢就到帳了。
小張心裡鬆了一口氣，這下應該夠了吧。他沒有仔細看合同條款，只看到到帳通知，那一串數字讓他懸著的心落了幾分。他不知道的是，頁面上還有一行小字——「借五萬，十五天後還八萬」，他借了十萬，十五天後要還十八萬。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與此同時，侯亮平還在省政府保衛處的留置室里坐著。
他已經在裡面待了大半天了，手機電量從上午的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三。牆上的掛鍾嗒嗒地走著，每一秒都像在故意拉長。
「那個……同志啊，」他朝門口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等夠了」的不耐煩，「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啊？」
門口傳來陳杰懶洋洋的聲音：「不知道。」
侯亮平鼻子都氣歪了，他站起來走到門邊：「什麼叫不知道？！沙書記都說已經打過招呼了！你是不是忘了通知？」
「我不管，」陳杰的語氣裡帶著倔強，「反正我沒接到李省長的命令。李省長不讓放，誰來了都不好使。」
侯亮平攥了攥拳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那……小伙子，你能不能去幫我問問李省長？是不是他把我忘了？」
陳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對不起，我下班了。」
侯亮平愣了一秒：「什麼？」
「我說我下班了！」陳杰的聲音大了一些，「現在是下班時間！你要不等我明天早上上班再去幫你問問李省長？」
「你他媽的……」侯亮平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李省長已經通知你們放人了，你們故意不放我出去，就因為我威脅過你？我告訴你陳杰，你這樣是犯法的！我出去了一定要把你帶回檢察院好好查查！」
陳杰被他這頓吼得也有點急了，聲音拔高了：「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我都給你說了我沒接到什麼通知！再說了，我剛看到李省長都下班回去了！你要我怎麼辦？為了你一句『沙書記打過招呼了』，我就把你放了？」
「那你現在放了我！」侯亮平拍著門板，「你放了我，我既往不咎！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行！」陳杰把脖子一梗，那表情跟奔赴刑場的烈士似的，「我可是一個恪盡職守的人！李省長還誇我了呢！我不能辜負領導的信任！」
侯亮平沉默了兩秒，換了策略，語氣軟了下來：「那……你能不能打電話幫我問問李省長？」
「呵呵，」陳杰笑了一聲，「再見了您呢！我下班了！」他說完真的轉身就走，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越來越遠。
「等一下！」侯亮平急了。
陳杰的腳步頓了一下，不耐煩地回過頭來：「怎麼了？」
「能不能……給我留點飯啊？」侯亮平的聲音里已經沒有剛才的憤怒了，帶著無奈。他從上午被帶來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上。
「沒有，」陳杰回答得乾脆利落，「過飯點了。食堂關門了。」
他說完又轉身要走。
「再等一下！」侯亮平又喊了一聲。
陳杰猛地轉回身，那張年輕的臉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火氣：「你又要幹什麼！」
「能不能……借個充電器啊？」侯亮平揚了揚手裡那部只剩下百分之三電量的手機，「我手機沒電了，萬一有人找我呢？」
陳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啥手機？」
「最新的水果機！」侯亮平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哦——」陳杰拖了個長音，然後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們都用大米手機，沒有水果機的充電器。再見。」他說完轉身就走，這次是真的走了，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侯亮平站在那裡，聽著走廊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然後就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部已經自動關機的手機，又看了看留置室里那張空蕩蕩的桌子，最後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半瓶水上。那是他進來的時候，保衛處的人隨手給的一瓶水，他已經喝了一半。
剩下的半瓶水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瓶身上印著「漢東省政府接待專用」一行小字。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坐回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伸手拿起那半瓶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跟這個房間一樣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