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掛斷電話後,坐在辦公桌前沉默了一會兒。侯亮平那悽慘的聲音還在她耳邊迴蕩——被停職、被扣押、被一個常務副省長當眾說「你老婆牛逼啊」。
從小到大,鍾家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她打開內部系統,輸入了李君羨的名字。頁面加載了幾秒鐘,然後彈出一份資料。鍾小艾迅速掃了一眼,眉頭卻越皺越緊——資料非常簡單,只有李君羨本人的信息:姓名、年齡、現任職務、學歷、履歷……這些都很正常,但再往下翻,父母一欄是空白的,配偶一欄是空白的,家庭關係一欄也是空白的。
鍾小艾愣了幾秒。她在中紀委工作多年,查過的人不計其數,哪怕是級別再高的幹部,資料上至少也會有些基本記載。像這樣乾乾淨淨、什麼都查不到的,只有一個可能——信息被加密了。
她心裡隱約感到一絲不安,但那種不安很快就被多年優渥生活培養出的底氣給壓了下去。她搖了搖頭,安慰自己:李君羨最多是京都某個家族的子弟,自己鍾家也不差,父親鍾正國現在的位置擺在那裡,堂堂鍾家大小姐,難道還怕一個地方的副省長?
就算他背景再深,深到自己查不到,那又如何?鍾家上下,官場、商場、軍隊都有人脈,未嘗不能一戰。
她關掉了頁面,收拾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文件,然後拿起了桌上的日曆看了一眼——中紀委巡視組下周一出發,目的地漢東。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用筆在日曆上圈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漢東。
京城,一棟安靜的四合院裡,秋天的陽光鋪滿了院子裡的青磚。李明俠老將軍正坐在藤椅上翻著一本泛黃的《孫子兵法》,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黃軒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李老,剛剛中紀委的人查了君羨的資料。」
李明俠翻書的手沒有停,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中紀委?他們調查君羨幹什麼?這臭小子在漢東幹了什麼事?」
「具體原因還在查,」黃軒微微彎下腰,「不過消息是從內部系統傳來的,有人以職務之便調閱了他的檔案。按程序來說,級別不夠的人是不能查的,而且君羨的檔案本來就有加密。」
李明俠放下手中的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沒有可能是誤操作?」
「不像,」黃軒搖頭,「調閱記錄顯示是有人主動搜索的,不是系統自動匹配。」
李明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茶杯放回桌上:「不用查了。孩子長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再說了——」他看了一眼黃軒,「不是還有個當爹的嘛?你把消息告訴鵬飛,讓他自己去操心。我這麼大年紀了,不管這些事了。」
黃軒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李明俠重新拿起那本《孫子兵法》,翻到剛才那一頁,目光落在「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一行字上,輕輕搖了搖頭。
岩台市位於漢東省的東南邊,靠海,有港口,氣候濕潤,但也因此每年颱風季都讓人提心弔膽。不過今天天氣倒是好,秋高氣爽,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看起來是個上任的好日子。
孫連成是今天上午到的。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公文包,連秘書都沒帶。走出高鐵站的時候,他看到站前廣場上停著一輛掛著漢東省牌照的黑色轎車,車旁站著一個人,正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孫連成」三個字。
他快步走過去,對方確認了身份後幫他開了車門:「孫市長您好,我是岩台市委辦公室的小劉,陸書記讓我來接您。」
「辛苦了。」孫連成點了點頭,彎腰上了車。
車子穿過岩台市區,孫連成透過車窗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還算乾淨,但道路兩旁的商鋪有不少關著門,路上的行人也稀稀拉拉的,跟他想像中的沿海城市不太一樣。他隱約能感覺到這座城市還瀰漫著一股「元氣大傷」的氣息。
到了市委大院,陸明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快步走上前,主動伸出了手:「連城同志,我代表岩台市委,歡迎你來岩台工作啊!你來了我就放心了,這段時間同志們可都是繃著一股弦啊。」
孫連成雙手握住對方的手:「陸書記,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對我的期望。」
「嗯,你有這個信心我很高興。」陸明一邊說一邊帶他往裡走,「岩台現在情況很特殊,前面省紀委把岩台從上到下清洗了一遍,你來了要儘快穩定局面啊。走吧,我帶你認識認識其他同志。」
市委會議室內,長條形的會議桌旁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人。孫連成掃了一眼,數了數,加上自己,一共六個。他有些意外——一個地級市的市委常委,正常應該是十一席左右,現在這會議室里空曠得讓人不太適應。
陸明走上主位,清了清嗓子:「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孫連成同志,新來的市長。」
孫連成微笑著朝眾人點了點頭:「各位同志好,我是孫連成,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孫市長好!」幾個人紛紛起身問好,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一會兒。
孫連成坐下來之後,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問了一句:「其他同志……都在忙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忙?」陸明苦笑了一聲,「忙個屁!現在整個岩台市市委常委就我們幾個人,底下那些局級單位雖然勉強補齊了,但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還差著一大截呢。你沒來之前,都是我在組織市政府的工作。」
「啊?」孫連成愣了一下,「吳部長不是說人差不多補齊了嗎?」
「是啊,」組織部部長楊濤接過了話頭,「下面各局的幹部確實補齊了,但市委市政府層面還差得遠。孫市長,你要做好準備——現在整個市政府,加上你,就還有一個之前分管宗教的副市長了。」
孫連成聽到這個數字,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那……楊部長,其他人你可得儘快給我補齊啊。來之前李省長專門給我交代過,要儘快把岩台的工作抓起來。我這麼沒人,怎麼抓?到時候我怎麼向李省長交代?」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然後楊濤的表情變了變,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等一下……你剛剛說的李省長……是哪位?李君羨同志?」
「嗯!」孫連成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你們也認識他啊」的坦然,「就是君羨省長。他人挺好的,對我也很照顧。」
陸明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旁邊的楊濤也不說話了,宣傳部部長陳康低下了頭,武裝部部長孫大勇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想把自己藏進杯子後面。
只有政法委書記秦明還算正常——他是新來的,還沒被岩台那場清洗波及過,也不清楚這些人的心結。
陸明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跟剛才比明顯冷了幾分:「那……這麼說,你是李省長安排過來的?」
「嗯,」孫連成還沒察覺出不對勁,點了點頭,「是李省長親自提議的。」
陸明站了起來。他看了孫連成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有複雜、還有一種「兄弟你自求多福」的意味。然後他轉頭看了看楊濤,又看了看陳康,最後目光回到了孫連成身上,嘆了口氣:「孫市長,我們可能要跟你說聲抱歉了。」
孫連成愣住了,完全沒反應過來:「什麼?抱歉?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