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成回到市委招待所的房間，關上門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在了床上。
他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張已經腫得不像樣的臉——左眼只剩一條縫，右眼稍微好一點，但也青紫了一圈。嘴角破了皮，一說話就扯得疼。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翻到李君羨的號碼，猶豫了半秒，然後狠狠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背景音里傳來李君羨哼著小曲的聲音，隱約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響。
「連城啊！」李君羨開口了，「怎麼樣？今天上任還順利嗎？」
「嗚嗚嗚——」孫連成一開口，那委屈勁兒就直接衝出來了，「李省長……岩台市……就是一個土匪窩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李君羨放下酒杯：「怎麼回事啊？你哭什麼？慢慢說。」
「李省長……你到底是有多不招人待見啊！」孫連成越說越委屈，「我就只是提了一句你的名字，然後就被陸明帶著人揍了一頓！還不止一次！兩次！兩次啊！李省長，你知道那種滋味嗎？」
他說完，還抽了一下鼻子。
李君羨那邊沉默了一秒：「連城啊，你說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呢！」
「從來都是我揍別人，」李君羨說，「主要是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嗎？我真沒被揍過。」
孫連成愣了兩秒，然後那委屈勁兒又衝上來了：「不是，李省長！你怎麼能不知道這種滋味呢！我現在臉也腫了，眼睛也是青的，嘴巴一說話就漏風！關鍵是我還是替你挨揍的！你要是不說那句話，我能挨打嗎！」
李君羨的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尷尬：「行行行，我知道了知道了，你辛苦了。」
「李省長，我想回京州看星星了。」孫連成的聲音悶悶的，「岩台我不想呆了，他們太兇殘了。前一秒還拍著我的肩膀跟我說『我們是文明人』，後一秒我就趴地上了。」
李君羨一聽這話，整個人都坐直了。
那還得了！自己好不容易從李達康手底下忽悠到了一個先天牛馬聖體——不對，是先天行政聖體！這要是第一天就跑了，他自貿區那邊誰來幹活？誰來替他盯著岩台那幫人？孫連成要是跑了，他上哪再找一個能幹活、能熬夜的幹部去？
他清了清嗓子：「連城啊，你不要急，聽我給你說——挨頓揍，不見得是件壞事。」
「是兩頓，李省長。兩頓。」孫連成糾正道，「而且挨揍怎麼還成好事了？李省長，你是不是在忽悠我啊？」
「沒有沒有！」李君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對天發誓」的真誠，「我怎麼可能會忽悠你呢？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我都把你當做自己的家人，你說我會忽悠你嗎？」
孫連成沉默了兩秒：「那你說……為什麼挨揍是好事？」
「連城，你聽我慢慢跟你分析——」李君羨喝了一口酒，「你看啊，他們揍你，是不是說明把你當自己人了？」
「嗯……」孫連成似乎被這個邏輯繞了一下，「好像是這麼回事。」
「這不就對了嘛！」李君羨說，「只有對自己人，才會動手嘛！你見過誰揍外人的時候還這麼熱情的？」
「李省長，」孫連成幽幽地來了一句，「那你也認可田書記嗎？」
李君羨噎了一下，趕緊開口解釋：「不是不是！我沒說你！我說的是田國富那胖子！你不一樣，你是牛馬，比傻子高一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牛馬是什麼？比傻子高一級又是什麼說法？」
「你哪來這麼多問題！」李君羨急了，「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啊！你到底還要不要我給你分析了！」
「你說吧。」孫連成的聲音悶悶的，但明顯還願意聽。
「嗯！」李君羨換回了正經的語氣，「你看啊，他們認可你了，把你當自己人了，這以後的工作是不是就好幹了？」
「好像……是吧？」
「工作一好幹了，是不是就容易出政績了？」
「嗯……」
「政績出了，是不是升職加薪就指日可待了？有我在後面支持你，是不是超越李達康就輕而易舉了？」
李君羨頓了頓：「你想想啊——將來有一天，你坐在省委常委會議室的椅子上，指著李達康的鼻子罵。你說，是不是就有動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孫連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自己西裝革履地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是那張曾經讓他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李達康的面癱臉，而自己正指著他的鼻子說「李達康你當年對我做過什麼還記得嗎」——那畫面太美，他差點笑出聲來。
「真的……可以嗎？」孫連成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期待。
「真的！」李君羨趕緊打包票，「你相信我！只要你好好干，這個畫面早晚能實現！」
孫連成沉默了兩秒，然後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好吧……李省長，你說話一定要算話啊。」
「嗯嗯嗯，你放心你放心！」李君羨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就先這樣了哈，我還有事，先掛了啊——」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孫連成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把手機放在胸口，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慢慢地攥了攥拳頭，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孫連成，挨兩頓揍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在光明區被李達康壓了那麼多年，連看星星都要偷偷摸摸的。現在好不容易有李省長在背後撐著，你怕什麼？
想想李達康以前是怎麼對你的——開會不叫你、決策不問你、出了事推你去頂鍋。你再看看李省長，為了讓你進步，不惜忽悠……不對，不惜親自為你規劃職業生涯。你要是這都堅持不下來，你對得起李省長那番掏心窩子的話嗎？
孫連成越想越堅定，胸口那股鬱悶之氣也慢慢散了。他翻了個身，嘴角甚至不自覺地上翹了一下，已經開始幻想將來在常委會上指著李達康鼻子罵的畫面了。
然後他就扯到了嘴角的傷口。
「嘶——疼——」他捂著臉，整個人縮成一團，那點剛燃起來的雄心壯志被這一下扯得差點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