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年過去,她從未親眼見過這位未婚夫。聽說他八歲就離家出走了,這些年一直杳無音訊。
有人說他已經死在了某個魔獸的爪下,有人說他在某個偏遠小鎮隱姓埋名地生活,還有人說他加入了某個傭兵團,在邊境地區冒險。
王城貴族圈層的流言蜚語,常年扎在她心底。
十歲知曉婚約來由,她暴怒摔碎寢宮傳世水晶花瓶。
十二歲聽見貴族小姐抱團嘲諷,公主未婚夫是一無是處的荒野廢物,她當場掀桌泄憤。
十三歲父王當眾官宣婚約不可解除,她自閉寢宮一日一夜,滴水未進反抗命運。
十四歲之後,她徹底停止暴怒失態,學會自我麻痹。
她選擇全盤無視洛夜這個人,閉口不提婚約,迴避所有相關議論,社交場合刻意規避相關話題。
久而久之,整個王都的貴族圈都在默契地迴避這個話題,偶爾有不識趣的人提起,也會在第一時間被旁邊的人岔開。
帝國公主的未婚夫是一個不存在的幽靈,所有人都知道最好不要碰這個霉頭。
艾琳娜曾經無數次祈禱,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
她不想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不想被一紙婚約束縛住自己的人生。她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成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
而現在,她的祈禱似乎應驗了。
那個困住她半生自由的幽靈未婚夫,徹底消失於世。
艾琳娜放下茶杯從軟椅上站起來,開始在地毯上來回踱步。
她的腳步輕快,金髮在陽光中晃動,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婚約沒了。
她不用再假裝這個人不存在了,因為他真的不存在了。
她不用再在貴族宴會上躲避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不用再擔心有一天他突然回來、出現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嫁給他——一個野孩子,一個廢物,一個連鬥氣和魔法都無法修煉的家族之恥。
她越想越高興,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疊文書。
那是婚約相關的副本和附屬協議,她把這些文件全部攤開,從頭翻到尾。
翻到某一條時忽然停住,皺了下眉,彎腰仔細核對了一遍條款——退婚需要確認失蹤或死亡狀態,由王室禮官出具正式文書,然後與公爵府當面辦理。
這道程序在平時是繁瑣的流程,但今天,每一條繁瑣的條款在她眼裡都變得格外可愛,因為每一步都在通向她的自由。
她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來人。」她喚來侍女,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端莊,但聲音里藏著一絲輕快,「準備一份慰問禮,送到紫羅蘭公爵府。就說本宮深感哀慟,望公爵夫婦節哀順變。」
「是,殿下。」侍女躬身行禮,然後退出了偏殿。
偏殿重新安靜下來。
艾琳娜重新端起茶杯,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
她甚至覺得今天的紅茶都比往常更加香甜。
她不知道的是,她以為已經死去的未婚夫,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龍巢中,和一位黑龍女王過著「同居生活」。
她更不知道的是,不久的將來,這個男人會以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
到那時,她的表情一定會非常精彩。
同一時刻,龍巢的客房內。
客房內晚風沉靜,殿內暗紫色魔力脈絡緩緩浮動,室內氣氛微微凝重,空氣里裹挾淡淡的草藥清苦混著龍息冷香。
洛夜背靠皮毛軟墊床頭端坐,神色略顯尷尬。
「所以,你是說,昨夜見到瑟拉芬娜心跳加速,心緒慌亂,只是單純敬畏上古龍王,初次見到高階龍族,太過緊張?」
「沒錯。」洛夜抬眸對視,眼神坦蕩誠懇,面部情緒拿捏完美,沒有半分破綻,
「單純敬畏緊張,就是這個原因。」
艾露薇婭龍尾尖無意識輕點石面,嗒嗒細碎聲響規律錯落。
她緩緩開口,戳破邏輯漏洞,語氣較真執拗:「你說你看到另一位龍王會緊張——本王勉強能接受這個說法。」
「可永夜裂谷大戰,漫天毀滅魔能洪流壓頂,聯軍傳奇法師合圍,生死一線頃刻殞命,你主動邁步擋在我身前,執意簽訂同生共死契約,賭命護我,直面必死險境,那個時候,你怎麼就不緊張了?」
洛夜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艾露薇婭不移目光,鎏金瞳孔直白寫滿:我看著你編,我不信這套說辭。
洛夜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緊張啊。面對死亡威脅,怎麼可能不緊張。」
他攤了攤手,表情儘量顯得輕鬆隨意:「陛下,你想想看,我當時面對的是一整支獵殺者聯軍,幾千號人,還有好幾個傳奇法師。我要是不緊張,那我才不是人呢。」
「但我當時心跳加速,是因為我看到了一位傳說中的龍王——而且還是活生生的、會說話的龍王。這種感覺,就像是……嗯,就像是一個普通人突然看到了傳說中的神話生物一樣。」
「緊張、激動、震撼,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心跳加速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吧?」
這套說辭情理相融,倒也挑不出硬性破綻。
艾露薇婭龍尾輕點節奏放緩,眸光鬆動幾分,沉吟良久開口:「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算你勉強過關。」
洛夜心底暗自鬆一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但艾露薇婭緊接著又說了一句:「但本王總覺得,你沒說實話。」
洛夜的心又提了起來。
艾露薇婭搖了搖頭,鎏金豎瞳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雖然本王沒有證據,但本王的直覺告訴本王,你和瑟拉芬娜之間,一定有什麼本王不知道的事。」
洛夜張了張嘴,想辯解,但艾露薇婭已經站了起來。
「算了。」她擺了擺龍爪,語氣帶著一絲疲憊,
「你不願意說,本王也不逼你。」
「但本王要提醒你一句——瑟拉芬娜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活了五千年,見過的陰謀詭計比人類吃過的鹽還多。你要是真有什麼瞞著她的,她遲早會查出來。」
她說完,轉身跳下石凳,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本王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不過,你最好沒有在騙我。」
說完這句話,她振翅飛出房間。細長的黑色龍尾消失在門框邊緣,腳步聲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