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龍侍從張了張嘴，剩下勸阻的話全咽了回去。
她跟著瑟拉芬娜幾百年，太清楚這個神情，但凡她露出這種玩味篤定的樣子，誰勸都沒用，只會惹她厭煩。
侍從只能認命垂下龍首：「屬下即刻籌備跨界通行事宜。」
「去吧。」
銀龍雙翼振起，捲起細碎月華氣流，轉瞬破空遠去，消失雲海之間。
斷崖再度只剩瑟拉芬娜一人，天風拂動長袍衣袂，她抬手再度取出那枚掌心大小的原生銀龍本命鱗。
鱗體白光比昨夜更加醇厚透亮，鱗面烙印的人影輪廓清晰度暴漲，五官尚且朦朧模糊，但行走肩線、站姿體態、放鬆時微塌肩胛的習慣性身形，和多年前孤身闖上銀月聖殿，跪地求契的少年，重合度無限逼近百分百。
「蕭炎。」
她輕聲呢喃念出這個舊化名，念完便自顧輕笑出聲，語調帶著瞭然戲謔。
不管是蕭炎，還是昨晚隨口說的石昊，取名風格一模一樣，潦草又隨意。
這人起假名的品味，這麼多年倒是一點沒變。
膽子大到敢招惹龍王，心虛跑路又跑得飛快，現在改名換姓躲在艾露薇婭身邊藏著，拙劣又好笑。
瑟拉芬娜收起鱗片，轉身走進銀月聖殿內部，長廊壁燈灑滿柔光，一路走向地下專屬儲藏室。
儲藏室層層魔力禁制解開，最內側石架上，放著一瓶纏滿銀龍絲線的水晶瓶，瓶里液體流動著柔和銀光，像把月光直接裝在了瓶子裡。
月光蜜露——銀龍族特有的療傷聖藥，以上古銀龍的鱗片粉末為藥引，輔以銀月峰獨有的月光草和百年才開一次的月華花，經五十年溫火熬煉方能成膏。
這藥極其稀有，銀龍族只有王室直系能用，族內長老都很難拿到，域外龍族、人類權貴重金求一滴都得不到，實打實的稀缺聖藥。
她的龍騎士先生不是有「喉部舊傷」嗎？
那她就親自送藥上門，看他這次還能找出什麼藉口來——這瓶蜜露內服外敷皆可，療傷效果堪稱聖品，治喉部舊傷綽綽有餘。
如果他根本不敢用，那只能說明一件事……
瑟拉芬娜將水晶瓶小心地放進一隻小巧精緻的木質禮盒中，蓋上盒蓋，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蕭炎……或者說，石昊……或者說，不管你現在叫什麼名字——」
她垂眸輕撫木盒紋理，語氣慵懶篤定，帶著捕獵者靜待獵物落網的從容。
「我主動赴局而來，你，準備好了嗎。」
同一時間，永夜龍巢寢殿內。
洛夜一整晚都睡得極不安穩，整夜被噩夢纏死，一刻都沒睡踏實。
夢裡畫面無比真實，瑟拉芬娜直接當著艾露薇婭的面，戳穿他所有身份偽裝，說出他當年招惹銀龍王、跑路躲起來的全部舊事。
兩大龍王一左一右圍住他，兩股頂級龍威鎖死他，輪番開口盤問追責，質問他刻意欺瞞、當年不辭而別、轉頭綁定黑龍締結契約的所有原因。
他被威壓困在原地，渾身冷汗浸濕衣服，心裡慌到極致，想開口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噩夢後半段更是極致窒息。
更可怕的是，夢的後半段，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輪番登場，把他圍在中間，每一雙眼眸都裹著委屈、嗔怒、被辜負的酸澀，同聲追問同一句話：「你不是說只攻略我一個的嗎？」
然後洛夜就被驚醒了。
他癱躺厚實魔獸皮毛石床之上，仰頭凝望穹頂緩緩流轉遊走的暗紫色暗影魔力紋路，紋路忽明忽暗，映得室內光影忽沉忽亮。
足足三分鐘，他才強行平復胸腔狂跳心率，抬手撫上額頭，掌心一層冰涼黏膩冷汗，晚風一吹，背脊泛起細密寒意。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早知道當初攻略瑟拉芬娜的時候，就應該更小心一點的……
不對，根源從一開始就錯了。
早知道這個世界這麼複雜，他當初就不應該到處攻略女性角色！這鬼遊戲的難度也太高了吧？！
但現在後悔沒用，事情已經發生，只能想辦法補救穩住局面。
洛夜深呼吸平復心緒，快速理清思路。
昨晚艾露薇婭問他見到瑟拉芬娜為什麼心跳加速，他用敬畏龍王的說辭糊弄過去，但艾露薇婭明顯沒信，心裡一直存疑。
與其等著艾露薇婭後續反覆追問、被動翻車，不如主動找她坦白一部分無關緊要的心虛，打消她心底的猜忌，把隱患掐滅在源頭。
想好對策，洛夜起身下床。
龍巢自帶地熱溫泉，水質乾淨還能舒緩魔力疲憊。
他簡單洗漱打理乾淨，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依舊是艾露薇婭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尺寸稍微偏大但質地極好，暗色的布料上繡著淡淡的黑龍紋樣，一看就是龍族出品。
收拾完畢，洛夜徑直走向黑龍主殿。
開闊恢弘的主殿之內，穹頂開設巨型水晶天窗，晨間自然光穿透晶面灑落，柔光鋪滿整片黑曜石大殿。
龍巢中心巨型黑龍石雕基座之上，艾露薇婭維持軟糯小巧的迷你龍形態，蜷縮一團趴臥在雕塑頭頂向陽處，慵懶曬著晨光休養戰後損耗本源。
清晨的陽光透過穹頂的水晶天窗灑落，在她細密的黑色鱗片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澤。
她的龍翼微微張開，像兩片小小的黑色扇子，貪婪地吸收著陽光的溫度。龍尾從基座邊緣垂下來，尾巴尖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
整個人——不，整條龍看起來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黑色毛球。
洛夜在基座前站定，看著她這副和「永夜之翼」完全不沾邊的慵懶模樣，忍不住嘴角上揚。
他清嗓穩住語氣，主動開口：「陛下，我想跟你聊一聊昨晚的事。」
艾露薇婭睜開一隻鎏金豎瞳，另一隻依舊眯著，語調懶洋洋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嗯？聊什麼？」
洛夜剛起了個頭，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天際高空驟然破開一層淡涼通透的魔力氣場。
氣息乾淨清冷，不帶殺伐戾氣，卻品級極高，壓制整片永夜地界暗影魔力，是獨屬於銀龍族本源月華龍息。
高空有人輕巧破開永夜外圍多層空域結界，魔力收斂克制，速度極快，直奔龍巢本體逼近。
洛夜神色驟然一變，周身汗毛瞬間繃緊。
那種氣息他太熟悉了——淡若月光、冷如冰泉，只屬於銀龍王瑟拉芬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