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芬娜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住。
長老緩緩道:「老夫活了數千年,見過無數前來銀月峰覲見的強者、天才、一方霸主。那位人類少年,論修為,論血脈,論家世,似乎都不是最優解。」
「陛下閱盡千帆,為何偏偏選中了他?」
瑟拉芬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杯,目光越過長老肩頭,落在殿門外那條蜿蜒的山路上。
那條路通向山腳,通向銀月峰的第一道結界。
她記得很清楚,很多年前,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就從那條路上來。
他攀爬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狼狽,好幾次在陡峭處滑倒,膝蓋磕在石面上,血滲出來染紅了褲腿,但始終沒有停。
她當時站在觀景台上,遠遠看著那個黑點一點一點往上挪,像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螞蟻在啃一座山。
許久之後,他終於站在了結界外面,仰頭望著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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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拉芬娜更近距離的看著他,心想:這個人類怎麼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別的龍族的味道。
於是,她抬手解開結界,放他進來了。
後來那人類就在銀月峰住下了。
一住就是大半年。
每天變著花樣來她殿前報到:今天捧一束山下采的野花,明天背一段不知道從哪本書上抄來的詩句,後天端一鍋燉得稀爛的湯說「陛下您嘗嘗我按人族宮廷秘方改的」。
她嘗了一口,味道算不上多好,但他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等著她喝完,她也就沒說什麼。
他那段時間嘴裡總念叨同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她在殿裡坐著聽得一清二楚。
「這次一定要攻略成功,都換了第三個龍女BOSS了!」
她不知道「攻略」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奇怪,明明摔了那麼多跤,明明端來的湯煮得不算好,明明每天說些她聽不大懂的話,但他從來不覺得丟人。
後來有一天,他終於站在她面前,說想跟她簽契約。
她當時只回了一句:「我考慮一下。」
結果他轉身就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視線從山路收回。
瑟拉芬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杯中已經半涼的月光茶,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神色看不出太多情緒。
身邊的燭火晃了一下。
她垂著眼,沒有看長老,聲線平淡:
「長老方才問我為何是他——或許,這就是緣分吧。」
她端著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
銀白色的長髮順著肩頭滑落,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長空之上,洛夜正全速疾馳返程。
雙光翼在背後舒展開來,銀白與暗金交錯的流光在雲層間一閃而過,速度比普通飛行者快了不止三倍。
一路乘風疾馳,跨越千山雲海,他僅僅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徹底踏入了永夜山脈的勢力範圍。
越是靠近永夜龍巢,洛夜的動作就愈發謹慎小心。
為了徹底掩蓋行蹤,他特意繞了一個極大的迂迴圈,從永夜山脈北側最偏僻、最無人問津的支脈切入,全程沿著後山高階魔獸扎堆活動的密集林區飛行。
藉助漫天凶獸混雜的狂暴氣息,完美遮掩自己身上殘留的月華香氣與銀龍魔力痕跡,杜絕一切被發現的可能。
確認四周沒什麼異樣之後,他在距離龍巢還有一段路的隱蔽林地降落,收了光翼,換成步行走完最後一段。
畢竟,要是被那個看門的黑龍護衛發現自己是從銀月峰方向飛回來的,那可就說不清了。
好在,接下來的路程有驚無險。
洛夜終於遠遠望見了龍巢那座恢弘厚重、通體由黑曜石堆砌而成的巨型城牆,心底瞬間鬆了一大口氣。
很好,沒有人發現他離開過。
他悄悄繞到龍巢後山的密道入口,準備從這裡溜進去。
可就在他抬腳,即將踏入密道入口的前一秒,一道慵懶散漫的聲音,驟然從頭頂岩石上方傳來:
「……你?你回來了?」
洛夜渾身瞬間僵硬,腳步死死定在原地,心底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僵硬著身體緩緩轉頭,只見黑龍護衛薩爾塔正慵懶地蹲在頭頂的巨型岩石之上,一臉剛睡醒的樣子。
「你跑哪兒去了?我睡醒之後去後山轉了轉,溪邊有血跡有骨頭,但沒見著你人。我還以為你被什麼高階魔獸拖進山里燉湯喝了。」
「路上遇到幾頭難纏的魔獸,多花了點時間。」洛夜臉不紅心不跳。
薩爾塔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往岩石上一趴,尾巴甩了甩:「行吧行吧,反正您回來了就行。陛下閉關前千叮萬囑讓我看好您,您要是真丟了,我可沒法跟陛下交代。」
說完他又打了個哈欠,晃晃悠悠走回岩台,重新癱了回去。
洛夜看著眼前這個睡神,人有點麻了,永夜龍族的守衛安全,交給這種傢伙真的好嗎?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裡是龍族的大本營,哪有什麼不長眼的敢來這裡搗亂。
他不敢多做停留,飛快側身鑽入密道,一路溜回了自己的專屬房間。
他反手關緊房門,才無聲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總算安全回來了。
但洛夜沒敢鬆懈,立刻把身上那件沾了月華氣息的外衣塞進床底角落,又仔細聞了聞袖子,確認沒有殘留的月光花香。
他甚至認真檢查了一遍周身,確保沒有掉落任何一根瑟拉芬娜的銀色髮絲,杜絕所有暴露的痕跡。
做完這些清理工作,他才仰面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而此刻,永夜龍巢地底最深層的龍源殿中,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整座龍源殿隔絕日月、無分晝夜,沒有絲毫外界光線,只有濃郁到極致、近乎液態的暗紫色暗影本源霧氣,在殿內緩緩流淌、盤旋纏繞,充斥著至高龍族的威壓。
石壁之上,層層疊疊的上古結界符文緩緩流轉閃爍,密密麻麻的結界屏障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魔力波動。
這裡和外界整個維度完全隔離,是永夜龍王的專屬閉關領域。
殿心的龍脈雕塑下方,艾露薇婭正蜷縮在暗影本源最濃郁的核心地帶,全身心投入閉關療傷。
她已然褪去了平日乖巧軟糯的迷你形態,展開了半龍真身。
翼展超數十米的漆黑龍翼輕輕收攏貼緊脊背,覆滿暗紫色本源符文的修長龍尾盤繞在身側,鱗甲漆黑透亮,每一片都流淌著頂級暗影龍脈的光澤。
精純厚重的暗影本源,從地底萬米龍脈深處源源不斷湧出,順著她的鱗甲縫隙、經脈本源持續灌入體內,一點點修復著她裂谷一戰留下的深重本源暗傷。
她的呼吸悠長平穩,每一次吐納調息,都帶動整座龍源殿的暗影元素隨之流轉搏動,如同永夜龍巢的心臟,沉穩有力、生生不息。
一切都按照預定的療傷進程有條不紊地推進。
但就在某一刻——
艾露薇婭緊緻的眉頭忽然微微一蹙,心底驟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不適感。
這種感覺虛無縹緲,也說不出來個緣由,而且比上次更加清晰了。
就像是自己專屬的、獨一無二的珍寶,在她全然不知的時刻,悄然發生了某種無法逆轉、無從挽回的微妙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