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龍騎士大人放心,老朽活了這麼多年,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此事只有您與老朽知道,連銀龍王陛下都未曾告知。永夜龍族的血咒破解之法,本就是我族最高秘辛,外人無從知曉。」
洛夜點了點頭,心底稍安,目光重新落回那輪明月上。
可埃爾德隆卻遲遲沒有轉身離去,站立在晚風之中,欲言又止,蒼老的眼眸里盛滿了濃濃的擔憂與不忍。
他順著洛夜的目光看向月亮,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龍騎士大人,老朽是真心擔憂你的身軀,擔憂你的壽命。」
「如今破解血咒的三件聖物,你已集齊其二,銀月之心、暗影源核盡數到手。」
「可你別忘了,破解永夜血咒的核心代價,從來都不是聖物,而是你的心頭血與壽命!」
「每獻祭十年人類壽命,才能清除一部分詛咒侵蝕。而人類的壽命——」
他頓了頓,幽暗的龍瞳中閃過一絲不忍,
「哪怕是人類中的至強者,也不過能活幾百年罷了。您......」
洛夜望著那輪明月,月光清冷如水,盡數潑灑在他眉眼之間,將他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悄悄映照出來。
他始終沉默無言,任由夜風撩動額前細碎的黑髮,吹散心底積壓的迷茫與悵然。
良久,他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長老,不用多說了。」
他的聲音很輕,被夜風裹挾著飄向遠方,平淡卻無比堅定,聽不出半分遺憾。
「能在我有限的有生之年,遇到艾露薇婭,遇到瑟拉芬娜,能幫她解除詛咒、護她們周全,已經是我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穫了。」
「至於壽命嘛——」
「人本赤手空拳來,赤手空拳去,壽命什麼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能把它盡數花在值得守護的人身上,不虧。」
話音落下,他低低嗤笑一聲,笑意里藏著一絲無人讀懂的疏離與悵然。
「況且,我本就不屬於這裡。能有這一段經歷,已經很好了。」
一旁的埃爾德隆徹底愣住了,蒼老的身軀微微一震,眼底滿是錯愕與慌張。
他曲解了洛夜話語裡的深意,只當這位龍騎士是心生隔閡、覺得自己不屬於永夜龍族,瞬間慌了神,連忙開口勸解:
「龍騎士大人,您千萬不要這麼說!」
「您是永夜龍巢的王夫,是陛下親自選中的龍騎士,是整個永夜龍族的恩人!您怎麼能說——」
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的慌張,生怕洛夜心生離去之意。
「大長老。」
洛夜輕聲開口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深邃。
他緩緩側過頭,月色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眼底是大長老從未見過的通透與疏離:「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沒有多餘的解釋,也無從解釋。
所謂的不屬於,從來不是不屬於永夜龍巢,而是不屬於這片完整的遊戲世界。
他是外來的過客,是註定會被世界剝離的攻略者,從一開始,就和這裡的所有人、所有羈絆格格不入。
這也是他,明明之前許多攻略計劃都快成功了,卻依舊逃離的原因。
洛夜重新轉頭,目光再次落回那輪高懸的明月之上,眼底的溫柔慢慢褪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長老站在他身邊,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像是在這個世界上,又像是游離在世界之外。
大長老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千言萬語,終究無從說起。
夜風蕭瑟,月色寒涼。
埃爾德隆輕輕搖了搖頭,蒼老的身影緩緩轉身,踏著盤旋的石質旋梯,一步步緩步走下高台。
偌大的穹頂觀景台,最終只剩下洛夜孤身一人,與一輪清冷孤月遙遙相對。
……
同一時刻,主殿的王座上,艾露薇婭睡得並不安穩。
她夢到自己站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前方很遠很遠的地方透來一點微弱的銀白色光。
她拼命往前跑,可那光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怎麼也追不上。
然後光消失了。
洛夜站在她面前,渾身是血,臉上也是血,胸口破了一個大洞,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化作飛灰。
他看著她,嘴角還是那抹熟悉的溫柔笑意,和她在裂谷戰場第一眼看到他時一模一樣。
他張嘴說了句什麼,可她聽不見。
她想衝過去抱他,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點一點消散在漫天的暗影里,直到什麼都沒剩下。
「洛夜……洛夜!」
艾露薇婭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鎏金豎瞳驟然睜大,眼底盛滿尚未褪去的驚恐與驚懼,瞳孔劇烈震顫。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朝著身側摸索而去,急切地想要觸碰那抹熟悉的溫度。
空空蕩蕩。
微涼的軟墊觸感,沒有半點溫熱的體溫,沒有熟悉的心跳,沒有溫柔的懷抱。
偌大的王座之上,空蕩蕩的,只有她孤身一人。
「笨蛋龍騎士?」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在空曠的寢殿中迴蕩。
沒有人回答。
心底的恐慌瞬間無限放大,艾露薇婭的心猛地一沉。
她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跳下王座,跌跌撞撞地衝出寢殿,在迴廊里狂奔。
「笨蛋龍騎士!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