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德三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眼,重新看向擂台上那道靜候旨意的白髮身影。
那雙深不見底的帝王眼眸,藏著數十年朝堂沉浮沉澱的城府與算計,喜怒完全不露分毫。
此刻的他,就像一頭盤踞在至高王座上的老龍,正在審視一枚棋子究竟是在棋盤之內,還是已經跳出了棋盤。
沒有人知道,這一刻,他到底在想什麼。
全場靜得連呼吸都像是罪過。
數萬雙眼睛盯著王座,盯著那面金色簾幕之後沉默的帝王,等著他開口,等著他金口玉言,定奪洛夜的命運。
弗拉德三世的目光先落在洛夜身上,又緩緩移向旁邊那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艾琳娜公主。
身為父親,他比誰都清楚艾琳娜的性格。
艾琳娜自幼身居高位,是聖輝帝國萬千寵愛集一身的公主,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
除了最早和洛夜這個天才政治和親外,不想接受的人和事,也從沒有人能強迫她半分。
她從來都是別人圍著她轉,從來沒有哪個同齡人敢像洛夜這樣,當眾把她推出去。
可偏偏洛夜做到了。
這個少年剛剛憑一己之力,斬殺被天使加持的西蒙,硬生生打贏擂台大比,為聖輝掙回了近百年來最足的顏面,成為舉國稱頌的英雄。
可轉頭,就在數萬民眾、兩國使團、滿朝貴族的見證之下,當眾請旨退婚。
這一手,等於是把皇家、把艾琳娜、把他這個皇帝,全都架在火上翻來覆去地烤。
答應退婚,等同於皇室被紫羅蘭家族的次子當眾打臉,皇權威嚴受損,艾琳娜會淪為整個大陸貴族圈子的笑柄,皇室顏面掃地。
不答應退婚,便是帝王出爾反爾、失信於民,落下強行捆綁公主、格局太小的昏聵名聲,寒了所有為國效力的年輕子弟的心。
弗拉德三世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洛夜,好一個紫羅蘭家的種。
這份算計、這份魄力、這份敢賭敢拼的狠勁,比他那個死鬼老爹還要難纏幾分。
但他終究是坐鎮王座數十年、歷經無數朝堂風波與邊境戰亂的老狐狸,早已練就萬事不驚的城府。
短暫的權衡過後,他已然想好對策。
他緩緩收回目光,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簾幕後傳出,清晰地籠罩了整座演武場:
「洛夜。」
「你今日力克強敵,碾壓外敵,揚我聖輝國威,朕心甚慰。此番大比魁首之位,你當之無愧。」
「至於你方才當眾懇請的退婚之事……」
他刻意拉長尾音,目光帶著深意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角落,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最後穩穩落回擂台中央的洛夜身上。
「婚約乃是皇室親口定下的承諾,牽涉甚廣,非同兒戲。你如今功勳加身、聲名鵲起,朕更不能隨意敷衍你的終身大事。」
「此事,以後再議。」
此話落地,全場一片譁然。
誰都知道,帝王口中的「容後再議」,可以是三天,也可以是三年,更可以是永遠不提。
弗拉德三世根本不給眾人深究議論的時間,目光驟然一轉,看向台下主持本次大比的皇家學院院長,語氣瞬間恢復冰冷淡漠的帝王威儀:
「本次擂台大比,塵埃落定,圓滿收官。即刻散場。」
「兩日之後,朕將取出鎮國聖物,親自為洛夜賜福,彰其赫赫戰功,勵天下英才。」
話音落下,簾幕後的帝王身影緩緩站直身軀,在一眾近衛護衛的簇擁之下,轉身離去,徹底離開了這片喧鬧的賽場。
「聖物賜福」四個字,如同驚雷般轟然砸在所有人耳邊,瞬間蓋過全場所有議論,讓無數人瞬間失神。
短暫的寂靜後,更加洶湧的熱議徹底爆發。
「我的天!是鎮國聖物!那可是能洗筋伐髓、重塑根骨、逆天改命的至寶啊!」
「我聽說動用一次聖物,就要消耗海量國運與珍稀資源,尋常天才連見一面都難,陛下居然要親自為洛夜賜福?」
「可是……洛夜的資質還需要改嗎?他才二十歲不到啊,就能斬殺天使附體的西蒙,這資質已經是大陸頂尖了吧?」
「你懂什麼,聖物賜福不光是改資質,還能賦予聖物本身的一絲特性!那可是國本級別的賞賜!」
「我的天,洛夜這是要一步登天啊……」
「陛下這是真看重他啊,又是賜福又是留婚約的,怕不是想把他徹底綁在聖輝?」
議論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是無數隻蜜蜂在王城上空盤旋。
所有人都在驚嘆洛夜的滔天殊榮,羨慕他一步登天的機遇。
而在這些嘈雜的聲音之下,一個更隱蔽的疑問在一些老臣、老貴族的心裡蔓延開來——
為什麼偏偏是兩日之後?
聖物又不是什麼需要焚香沐浴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請出來的東西。
若真想賜福,今日便可。
兩日,是給洛夜考慮的時間,還是給他自己準備的時間?
弗拉德三世坐在回宮的御輦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聖物自然早就取出來了。
此刻就安放在皇宮最深處的聖殿之中,由教廷分支的主教和皇室供奉共同看守。
所謂的「兩日」,不過是他留給洛夜的最後考慮時間罷了。
西蒙身死,一切後患才剛剛開始。
黎明帝國的聖子隕落在此,神聖教廷的顏面被當眾碾碎,兩大勢力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日子,邊境摩擦必然四起,駐王城使團必定暗中發難,教廷的施壓文書會接踵而至,甚至有可能引發小規模的邊境戰事。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報復、所有的戰亂代價,都需要一個完美的宣洩口、一個足夠分量的罪人來承擔。
而親手斬殺西蒙的洛夜,就是這個天造地設的「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