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島,黃昏不言,殘陽如血
序列漣漪推來神國浩瀚,諸天星辰伴隨「虞」的一聲長嘆消散,再三囑咐身後事後,她緩步走在塵世的領土。
早已記不清上一次漫步塵世,是何其久遠的歷史,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是渾渾噩噩。
「江山如此多嬌,豈不讓人留戀?」
「虞」看著天幕點綴的斜陽,黃金的眼眸中是無限的留戀。
結社四女神跟在身後,心中淒淒悲涼,話到嘴邊終究只剩一聲嘆息,望著那方斜陽之下,海天被染得血色猩紅。
「蘇牧。」
阿萊克雅匆匆走來,喊著:「有大批巨獸正向阿瓦隆島靠近,比預定計劃提前了一天,是否按照預定計劃予以反擊?」
年幼的騎士王銀甲白裙,神情肅穆,抬眼看向心心念的心上人,但今天的「蘇牧」卻格外不同,朦朧在一片神秘當中,叫人無法看清他的真容。
隱隱的,傳來靜謐、寧和的韻,令人安心。
「自然。」
「虞」點頭,聲音輕緩,說:「按照事先制定好的作戰方案,責令諸王出征,將白銀君主的將臣擋在寒天陵墓之外。」
「謹遵御令!」
阿雅得令,快步離開。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虞」心中欣慰,說:「阿雅也長大了,不再是當年流落海黎的可憐小狗,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獨當一面。」
望向薔薇,打趣一句:「不像是你這個神經大條的騎士能教出來的。」
「主人。」
薔薇一臉委屈,喊著:「其實我一點都不笨的!」
「哈哈哈……」
剩下三人繃不住,全都笑出了聲。
惹得薔薇又氣又怒,心裡更加委屈,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的,只不過大多數時候不喜歡耍心眼,喜歡直來直去地說。
不喜歡,不代表不會。
宴席的方向,諸王展開權柄,離開阿瓦隆島前往各自的位置,蘇牧交給他們的任務是堅守陣地一周,後退一步定斬不饒。
「虞」看著遠去的十六道身影,笑著說:「諸王匯聚一堂,這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知道黃昏之世,最後能有幾人倖存。」
「那位死亡序列的君主,倒是讓我高看一眼。」丹桂說,「他是諸神牧場的皇帝,又是存律棋盤上的傀儡,居然敢來赴黎明的盛宴。」
「諸神牧場?呵呵……其心不小。」刃菊冷笑一聲,「聽這名字就知道,這是一個騎牆派,在黎明與存律之間左右搖擺。」
「他身上的存律祝福,可一點都不比他養女潘蒂婭小姐的少。」
「潘蒂婭,死兆暴君。」「虞」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寬容的笑意,「她是一個有福氣的女孩,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一步。」
「算了,不聊這些,我的時間不多,蘇牧只給了我一天的假期,你們陪我出去走走吧。」
「再看一眼。」
說完,「虞」一步踏出,離開阿瓦隆島,向著北方的寒天陵墓走去。
結社四神跟隨其後。
「主人,舊黨的那四位呢?」
「他們啊……哈哈。」
神明的身影逐漸遠去。
……
夏純、蘇玫聞著味找到夏沫時,她正赤身裸體地沉睡在花叢中,各色流蘇花將完美的軀體團團包圍,只露出一臉的幸福。
「這種事有這麼開心嗎?」夏純撇撇嘴。
「你在問我嗎?」
媚態萬千的蘇玫一臉呆萌的樣子,羞澀地說:「我也不懂這種事啊,不過看妹妹的表情,應該很快樂吧,像是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
夏純斜視著蘇玫,你長得這麼媚,居然會不懂這些?
卻也沒有分辯,而是撥開縈繞著序列金光的花叢,坐到妹妹身邊,伸手撫摸她粉嫩白皙的肌膚,感慨一句:「手感真好啊,比以前還好。」
蘇玫:「……」
聽上去有故事啊,不過仔細想想,畢竟是親姐妹,倒也正常。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說:「現在把她叫醒嗎?」
「不。」
夏純搖搖頭,說:「看她笑得這麼開心,一定是一場美妙的夢境旅程。還是不要打擾為好,我守在這裡,你出去喝酒吧。」
「行。」
蘇玫看著夏純俏臉紅紅的樣子,果斷離開這片花叢,離去的最後一眼她看到,夏純側身躺進這團燦爛的流蘇花叢中。
荒唐!
心中啐一句後,回到宴會,這裡早已不復剛才的熱鬧,空蕩的湖畔只剩一人沒心沒肺地繼續吃喝,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十分快意的樣子。
忽然,對方僵住,定了定神轉過頭來,露出憨傻的笑容。
「是蘇玫姐姐啊。」
蒂娜擦拭著嘴角的油漬,說:「來來來,我們聊聊天。」
蘇玫坐下,問:「他們人呢?那些塵世君王。」
「遵小師弟的御令,趕往前線阻敵增援。」蒂娜說,「我比較弱,只有紅血B級,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家喊喊加油什麼的。」
「不過。」
蒂娜喝著酒,小臉醉醺醺的,說:「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我一定可以站在小師弟身邊,成為他可靠的戰友!」
「不懂。」
蘇玫說:「一定要上戰場嗎?也可以做一些別的呀,比如彈彈琴、跳跳舞讓弟弟放鬆一下心情,又或者陪他聊聊天。」
「我不擅長這個。」蒂娜吐吐舌頭,「陪他吃吃喝喝倒是很擅長!」
蘇玫淡然一笑。
「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很特別!」蒂娜忽然說。
「特別?」
蘇玫倒也並不驚訝,說:「大家都覺得我很特別,也覺得我應該很特別,唯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們說我是暴風龍王的女兒,是暴風序列A+權能【5-4:暴風龍王】的擁有者。」她雙手一攤,「但是你看像嗎?」
「弟弟還說,我是妖精,擁有青丘古國九尾狐的血脈,但除了長得好看點外,沒有任何神異之處。」
「不過。」
蘇玫露出笑意,很是滿足,說:「我倒是希望自己一輩子平凡,當個混吃等死的富貴閒人挺好的!」
她喝了一口精靈蜜釀。
蒂娜叼著雞腿,眯著眼睛審視著這位狐媚女人,她口中的想法和自己以前倒是一模一樣,但說話的口吻卻是截然相反。
曾經的自己是努力無效後的自暴自棄,每一句都充滿強烈的自我欺騙。但是這位姐姐不同,她的神態居然是歷經風雨的安然自若。
還真是不平凡呢!
蒂娜笑眯眯的,想起師父臨走前交代的任務,儘管顧離的基因檢測報告顯示,蘇玫與蘇玫絕對不是親姐弟。
但千葉風回的強烈感覺在說,這兩人絕對是親姐弟!
中間一定有什麼故事,讓自己試探一下。起初接到這個任務時,蒂娜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她不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
但是師父的解釋既好笑又好氣!
他說,聰明人總喜歡對傻子敞開心扉!
自己不用刻意套路什麼,只需要隨心所欲地聊天就行。
傻子?
我傻嗎?
蒂娜從來不覺得自己傻,尤其是血脈詛咒解除後,她覺得聰明的智商重新占領高地了。
「聽說開雲有妖精,真的假的?」她開始套路。
「不知道。」
蘇玫搖搖頭,說:「那些都是神話故事,畢竟我又沒親眼見過。說我是狐狸精,哼,可我一條尾巴都沒有,更別說是九尾。」
「家裡為什麼不讓你出門呀?」蒂娜又問。
「嘶——不知道。」
蘇玫又搖搖頭,說:「大概是覺得我長得太漂亮,家裡又沒有足夠的實力保護我,只好把我鎖在後院裡面。」
「哦。」
蒂娜點點頭,又聽到一句廢話……嗯?不對!「鎖」是什麼意思?
她驚愕地轉頭。
卻正巧撞見蘇玫轉過頭,那一雙狐狸眼滿是笑意。
……
……
短暫的一天,漫長的一天,時間很短,距離很長。
「虞」帶著結社四女神,從阿瓦隆島走向寒天陵墓,隨後視察各個阻擊陣地,又巡視塵世諸國。
見到了劍斗群獸的虞詩妃,看到了征戰鯨海的橘桜雪。
中庭、北境、南域,城市、農村、蠻荒,她留戀地看著每一寸山河。
山河,一片破碎。民眾,流離失所。
羽蛇神一聲聲的長吟中,整個黎明世界的巨獸全都陷入癲狂,比之前更加凶暴,不計一切代價地向陵墓增援。
戰爭打得異常艱難,序列權能與鍊金武器相互配合。「虞」就這樣一步步走,一步步看,和四位神女有說有笑。
最後,在第二天的黃昏時刻,返回空蕩的阿瓦隆島。
夏沫已經睡醒。
蘇牧也當歸來。
「虞」與結社四神道一聲「再見」,隨即退出對身體的掌控權。蘇牧的意識重新回歸,茫然地看著面前的四神。
「另外四個呢?」他問。
「您不記得這一天都發生了什麼?」薔薇小心翼翼地問。
蘇牧搖搖頭,說:「「虞」很罕見地封閉了我的意識,讓我一直處於沉睡的狀態,她應該有很重要的話對你們說吧。」
「嗯。」丹桂點頭,「祂還說,不能告訴你。」
「那就不說。」
蘇牧並不在乎,轉身看向天際的斜陽,說:「明天就是最後的決戰,終於到了落幕的時候,希望那三位不要出來搗亂。」
「不會的。」丹桂說,「祂們並不是一心,甚至希望羽蛇神去死。」
「當然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刃菊補充說。
閒聊間。
舊黨四神返回阿瓦隆島,與結社四神對視一眼,雙方的神情均無任何異樣,也沒有詢問彼此與「虞」的談話內容。
「陛下。」
丹桂說:「享受這最後的寧靜夜晚吧,我們在明天的戰場等你。」
「嗯。」
蘇牧點點頭。
八位深紅祭司離開阿瓦隆島。
一轉身,蘇牧看見夏沫遠遠地站著,她看見自己,露出幸福的歡笑,走過來拉著手,說:「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什麼夢?」蘇牧問。
「我夢見——」
夏沫露出嚮往的神色,說:「我們在精神病院初識,然後一起去孤兒院,一起長大、一起上學,既是同桌又是情侶。」
「那個世界沒有序列,沒有巨獸,更沒有煩心的政務。我們一起靠近鷺洲大學,在盛夏的季風中去學校報到,然後不顧一切地在沙灘玩耍,與大海嬉戲。」
「順利畢業,一起奮鬥,在所有人的祝福下領取結婚證,從盛大的婚禮走向終老的結局。」
「平凡且幸福地度過一生。」
「啊——」
夏沫長嘆一聲,說:「好真實的夢,真實到讓我誤以為,夢境才是現實,現實不過夢境。唯獨有一點,令我恐懼。」
「哪一點?」
「這樣的夢……太完美了啊!它只會是一場夢。」
夏沫抱著蘇牧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說:「你說,我們最後會過上這樣的生活嗎?」
「可以。」
蘇牧說得很肯定:「如果你將生活每一天拆開,那麼我們大部分時候,都在過這樣完美的一天,畢竟不是每天都在戰爭。」
「也是!」夏沫喜悅地笑著,「猜猜看,那個劇本中,我們誰先去世?」
「你。」
蘇牧的回答不假思索。
「啊?你怎麼知道?」夏沫驚奇地問。
「因為……完美!」蘇牧說,「如果是我先去世,那麼必然會有一段遺憾。」
「你真聰明!」
夏沫踮起腳尖,在蘇牧臉頰上親了一口。
「姐姐呢?」蘇牧突然問。
「幹嘛!」
夏沫警惕且兇悍,露出一對小虎牙,故作惡狠狠的樣子。
「這不是擔心她打擾到我們,如此良夜何?」蘇牧一把抱起夏沫,在她欲迎還拒的嬌笑中,換了一個全新的陣地。
斜陽終於落下,夜幕籠罩塵世。
原本正在喝酒的蘇玫、蒂娜手拉著手,摸到了正確的位置,臉紅紅地蹲在牆角,身子顫抖地聽著裡面的歡聲笑語。
直到天明。
黎明的曙光刺破長夜的黑暗,白銀君主的長吟從陵墓中破出,海天之下白茫茫一派風雪,這裡什麼都看不見。
「這次好像真的不一樣。」
兩人走進戰場,夏沫心中泛起驚疑,她伸出手,鋒利的雪花直接割開她的水晶身軀,流淌出金色的神血。
蘇牧抬起手,一輪金色大日在他身後冉冉升起,恐怖的金色火焰焚燒漫天的冰寒,滌盪出一片晴空之地。
羽蛇神的陵寢出現在視野中。
夏沫看的眼眸一顫。
極北的冰川上,出現無數奮力掙扎、試圖衝上高天的羽蛇,它們被金色鎖鏈牢牢捆住,彼此交纏、扭曲在一起。
眾蛇的腹心處,雪國的王座上,安靜地沉睡著一枚白色冰蛋。
紫黑色的污染從四面八方湧來,湧向那張冰王座,孕育出一尊嶄新的君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