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掩映,微雨爛漫。
夏沫看著此方世界,澄澈的雨滴落在地面,竟像是水墨暈開在宣紙上一般,順著蜿蜒曲折的風雨連廊看去,盡頭有人在等自己。
正撐著油紙傘,伸手觸碰煙雨。
光看背影,便知道是誰。
夏沫沿著連廊,在無晴風雨中走到盡頭。傘下少女回眸,瓊鼻櫻唇,柳眉杏眼。
「歡迎來到「教皇」神國。」她像主人一樣宣示自己的地位。
「這是我的家!」夏沫說。
「的確,圖紙是你設計的,建材是你選的,甚至神國都是你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可偏偏地契上寫得,是我的名字。」羽蛇少女明眸淺笑。
「因為,你是我的!」
笑容滿是自信。
「那她呢?!」夏沫伸手一指。
另一個方向,蘇玫正在饒有興趣地參觀此地,這裡瞧瞧、那裡摸摸,像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看什麼都新奇。
直到兩位「夏沫」的目光投來,她才止住好奇。
「見諒。」
蘇玫話說得坦白:「這是人家第一次真正登臨神位,不比你們二位的見識。大抵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從未想過神國竟是如此。」
「神國,神之禁地,其形貌主要看主人的心情,也不都是如此。」
羽蛇少女揮動手中的油紙傘,眨眼的剎那,原本粉牆黛瓦的江南園林,變成紅牆金磚的宮闕。
龍盤虎踞,鳳遨鸞舞。
「若有一天,你成了此地主人,你一樣可以隨意更改。」羽蛇少女手中的油紙傘,化作一柄黃金權杖,頂端鑲嵌著無瑕美玉。
「小沫。」
「都是「教皇」了,何必在眷戀江南一隅的小家子氣?皇就要有皇的樣子!丹桂祭司的天闕神國,都敢用三十六天宮,七十二寶殿,你連她也不如嗎?」
「我們才是禮之主宰!」
金玉權杖一指,四周空間變化。
腳下平台拔地而起,轉眼變成星辰環繞、日月伴行的白玉星台,轉身環顧四周,峰巒迭起,仙宮匯聚。雲霞紫霧,祥光瑞氣。
夏沫目光一凝。
因為她看到萬千寧芙趕來,但如今在竊居應龍之權後,她們一個個都換了裝束,不再是騎士鎧甲,而是霓裳羽衣,不染紅塵。
蘇玫注意到夏沫難看的臉色,她倒是無所謂,掃了一眼成漫天仙女,說了句:「這些仙子都是我的弟妹嗎?」
羽蛇少女:「……」
蛇瞳凶光畢現。
「噗嗤!」
倒是夏沫笑出了聲,說:「還是姐姐知道疼愛弟弟,不過這麼多霓裳仙女,一天一個,下一次見面怕是也都排到十年後。」
「沒事,讓你姐姐把這個方法交給我弟弟,也變出萬八千蘇牧來,一人配一個。」蘇玫說。
「閉嘴!」
羽蛇少女毫不客氣地訓斥著。
蘇玫不以為意。
夏沫只當玩笑。
「讓你們兩個來,是有事情要說。」羽蛇少女開口說,「黃金黎明的秩序註定瓦解,僭越的偽主不可相信。」
「我們要尋求新的出路,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蘇玫問:「什麼樣的路呢?」
「原初、存律、黎明,無非就這三條路,既然不臣服黎明,那就原初或者存律唄。」夏沫語氣嘲諷,「二選一即可,我可不想當三姓家奴!」
「放肆!」
羽蛇少女權杖駐地,純白聖光將夏沫立即鎖拿,冷聲說:「你懂什麼?因偽主的僭越,黎明正在走向死亡,從封閉世界膨脹為開發死寂。」
神國大位已被篡奪,在敵人的國度,夏沫毫無反抗的能力,但嘴上不依不饒:「那你直接下令就是,同我們說什麼?」
「你該不會痴心妄想,以為我會順從你吧?」
「我勸你直接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嗎?!」羽蛇少女也不廢話,權杖揮動,冰霧擬刀,將被鎖拿的夏沫捅得千瘡百孔,偏偏還不許她死。
「我會把你綁在斬仙台上,每一天判處你三千六百刀極刑,將你的肉身一刀刀切下,周而復始,直到神國崩毀之刻!」
夏沫忍著劇痛,毫不在意,冷冷吐出兩字:「隨你!」
「……」
羽蛇少女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蘇玫,春風和煦、溫柔笑意,問:「你呢?蘇玫小姐有何高見?」
「我?」
蘇玫搖搖頭,說:「我這人一向最識時務,反正神國我說了不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唄。我這輩最大的心愿,就是當把神主威風威風,現在心愿已成。」
雙手一攤,一臉擺爛。
「你對蘇牧不是說,想登頂嗎?」羽蛇少女笑眯眯地問。
「害!」
「都是糊弄弟弟的瞎話!」
蘇玫說:「只有這樣說他才會放過我。總不能真說實話——我在存律、原初的脅迫下,準備與你聯手,弄死夏沫吧?」
「那我怕是下一秒就被挫骨揚灰!」
「我弟弟,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我還能不知道他什麼性子?」
她一臉無奈的樣子。
「等下!」
夏沫插了一句,問:「你從小看著蘇牧長大?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別多想。」蘇玫笑著,「是看著檔案長大,別的不說,搞情報我這個組織還是很有一手的。」
「既然如此,蘇玫小姐請上座。只是不知道,原初之地的那位是什麼意思?」羽蛇少女問。
「祂?」
蘇玫故作驚疑,問:「重要嗎?祂的大手連黎明都無法全面干預,難不成還能直接伸進這裡?」
「自然……不能。」
羽蛇少女笑著,金玉權杖揮動,玉台四周空間變化,將塵世之事映在神國。
蘇玫面無表情,但心中一沉。
存律的影響已經完全滲透神國,蘇牧以一敵三疲憊地迎戰三大存律投影,原初的那位作壁上觀,黎明世界看上去果真藥丸。
她不自覺地半握拳頭,突然反應過來,故作緊張地改為搓搓手,在羽蛇少女開口前,問:「所以,我們最後的選擇是「痴愚詭源」?」
「不好嗎?」羽蛇少女問。
「沒事,都一樣。」
蘇玫笑呵呵,一團和氣的樣子,說:「祂也是我老東家了。這次我完成了這麼重要的任務,祂應該會重重的褒獎我吧?」
「這是自然。」
金玉權杖一指,黃金王座、白玉圓桌升起,羽蛇少女親手倒上瓊漿玉液。
蘇玫眼神微變,終究還是選擇坐下。
「二位,請在這裡好好看著吧!」
羽蛇少女笑著,離開神國玉台。
蘇玫剛有起身的念頭,黃金王座立即流出滾燙金水,將她修長的雙腿與王座澆灌燒制在一起。
兩人被囚禁高山玉台之上。
神國屏蔽一切影響。
……
「「卡洛兒」大祭司呢!還不出手嗎?」
「凱撒」看著陷入苦戰的蘇牧,面沉如水,蘇玫那裡的聯繫也被存律屏蔽。
「你在問我嗎?」「虞」語氣舒緩。
「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
「凱撒」說:「羽蛇神投靠存律,竊奪你辛苦謀劃的應龍畫卷神國。等她收拾完夏沫、蘇玫,騰出手來召回薔薇、曼陀羅,蘇牧就會跌落皇帝位,黎明就會被徹底入侵!」
「所以呢?」
「虞」反問:「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一幕?」
「我希望看到的一幕,是「卡洛兒」出手牽制主存律,我提線蘇玫與蘇牧裡應外合,殺掉羽蛇神,攫取「教皇」神位。」「凱撒」說。
「是你讓「卡洛兒」冷眼旁觀的?」她問。
「虞」沒有回答,而是問:「現在的我,比之「卡洛兒」,孰強孰弱?」
「當然是「卡洛兒」。」「凱撒」說。
「那現在的我,比之「卡洛兒」,誰的地位更高?」
「你們不在一個體系,她是原初之神的聖白大祭司,而你是黃金黎明的舊日皇帝。」
「是啊。」
「虞」笑呵呵地說:「我,一打不過她,二不是她上司。「卡洛兒」憑什麼聽從我的調遣?說起來,你不是原初第十三位嗎?」
「她侍奉的神廟中,還有你半尊神像,不如你嘗試著給她發送原初的命令?」
「凱撒」:「……」
她沉默著不說話。
「你在等我出手阻攔存律嗎?」
「凱撒」直接跳過著話題,說:「你清楚的,我的真身在原初之地,那片『虛數宇宙』與『常實宇宙』之間隔著黎明世界。」
「在「伊蘭佩文」的意志下,我永遠無法觸碰常實宇宙,成為被祂關在虛數宇宙、原初之地的囚徒。」
她眼神幽幽,說:「永遠無法干涉存律。」
「是無法干涉嗎?」
「虞」笑著搖搖頭,說:「是擔心你像這次一樣,勾結存律!為了取回散逸的原初權柄,你可謂不擇手段。」
「呵。」
「凱撒」冷笑不以為意。
「虛數宇宙,天才的構想。」「虞」自言自語,「虛數以『i』表示,就像……一根蠟燭。蠟燭照亮黑暗,塑造出光錐。」
「光錐無限向外延展,逆展開後就成了容納原初之地的虛數宇宙。可是上哪尋找永不熄滅的蠟燭『i』呢?」
「存律,就是最好的蠟燭『i』。」
「「伊蘭佩文」利用存律與原初的融合,創造出黎明世界,一堆存律堵在黎明世界門口,但正是因為祂們的侵入,才徹底保護了原初之地。」
「而黃金黎明秩序的底色,又是原初大權。」
「原初大權越安全,黎明秩序越牢固。黎明秩序越牢固,存律入侵就越急。祂們越是堵在門口,越是可以照亮出更大的虛數宇宙。」
「難怪「伊蘭佩文」說,宇宙是『數』的集合,美妙的『數』啊。」
「人家都打進塵世了!你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裡感慨小伊蘭的造物!」「凱撒」說,「也對,這是她弟弟的完美造物,她不可能坐視不理。」
「你錯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完美造物,「卡洛兒」才會坐視不理。」「虞」說,「存律染指黎明秩序,不過是多了一塊壞死。」
「但是如果被你搶走,原初可以解構黎明,到時候「伊蘭佩文」的造物,就成了鏡花水月一場空。」
「孰輕孰重,難道分不清嗎?」
「凱撒」無言以對。
良久。
她問:「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存律殺入黎明?從因鐸北部入侵,以黎明塵世現在的能力,怕是不足以抵禦這一次毀滅大潮吧?」
「我何時說了,要漠視塵世生死,不過是要先斬斷你對「教皇」神國的控制!」「虞」說。
「你能做到?」「凱撒」不解。
「我不能,但是你能!」
「虞」說:「你《鍊金要術》的另一位傳人,蘇淵博士,在我的小小推動下,已經帶著他的研究傑作,為女兒解決消彌後患。」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對蘇玫野心的培養!否則以她和蘇淵的關係,就算淪為毫無理智的巨獸、你的傀儡,也絕不接受蘇淵一點恩惠。」
「虞」提起裙擺,盈盈一禮,真誠地說:「多謝!」
「不可能!」
「凱撒」喊著:「就算是蘇牧,也是因為你的存在,才能擺脫我的控制。蘇淵何德何能,居然……」
「凱撒」立即怔住。
「嗯哼?」
「虞」忍不住輕哼呢。
「你的神血!」
「那隻鯨魚寶寶!」
「凱撒」從蘇玫的記憶中,看到了乖巧可人的鯨魚寶寶,終於想明白這一切,這是一次從1988年開始的布局。
「原來不是蘇淵不願意接近蘇牧,是你!一直以來都是你!是你不讓蘇淵接觸蘇牧,就是怕我親眼見到那隻小鯨魚!」她說。
「糾正一點,『不僅是』,蘇淵心裡對兒子其實還是有些畏懼的。」「虞」笑著,開始展露她的布局與底牌。
「這也是多虧了你的幫助啊,要不是你出神入化的鍊金術,單憑一點神血如何培育新的軀體?蘇淵會,蘇玫也會,正巧他們都在這盤棋局中。」
「「凱撒」,Checkmate,將殺!你的時間不多了!」「虞」開始動手。
第一步,徹底封死黎明神國對外輸出信息的路。
別想給原初之地的真身,透露哪怕一點信息!
……
應龍畫卷神國。
羽蛇少女抬起金玉權杖,剛準備召回薔薇、曼陀羅兩位臣屬祭司,就在八大祭司惶恐不安之時,一道恐怖的純白聖光自宇宙墳場墜落。
蠻橫的原初秩序,直接切斷神國通路,擋住羽蛇少女召回臣屬的道路。
八大祭司看著突來的救兵,心中原本的不安瞬間大定!
「誰?」
羽蛇少女抬頭看去。
那流光溢彩的純白中,一位祭司摘下她的帽兜,露出金、銀雙色的異瞳。
白、紅雙生的彼岸花,從她手中墜落神國,化作斷頭閘刀,將神國一刀斬斷。
羽蛇少女心中驚駭,她是誰?從哪裡來的大能,為什麼如此強大!
「你好啊。」
聖白大祭司完美無瑕的面龐,露出溫柔的笑意,問候著:「尊敬的「教皇」陛下,初次見面還請不吝賜教,我是「伊蘭佩文」的姐姐。」
聖白大祭司揮動手中雙生彼岸花,十二尊原初之神的虛影矗立在她身後,嚇得羽蛇少女面色倉惶,驚得蘇玫滿臉興奮!
她說:「你可以叫我,「卡洛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