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西方落下,夜幕籠罩皇宮花園。花海中的小餐廳上,蘇牧與伊琳娜喝得醉醺醺,昏沉的燈光中彼此臉頰微紅。
「我該走了。」蘇牧左手撐在桌子上說。
「最後一杯。」女皇幫他斟滿。
「這已經是無數個最後一杯,我居然也會頭暈,看來是真的喝多了。」蘇牧把頭枕在臂膀上,「如果沒有事的話,我真要走了。」
「你醉了,還怎麼走?」女皇問。
花園餐廳陷入沉默。
唯有夜幕的風,輕搖花海的群芳。
大團長站在門外,聽著兩位至高皇帝,接近謎語的拉扯,眼神灰暗地搖了搖頭。
「哎——」
蘇牧抬起頭,喝光最後一杯,站起身來,空間序列的漣漪在皇宮中蕩漾,他這一次真準備離開……只是,序列蕩漾的速度經過速度序列修飾,緩慢、擰巴。
「呵呵呵。」
女皇笑得花枝亂顫,說:「捨不得走,那就不走,你這樣子做給誰看呢?醉宿皇宮,可以。想知道內情,不行!」
「蘇牧啊~~~」
「有些話是沒有辦法說出來的,說出來事情就再也辦不成。但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去辦的,並且只有我能辦到。」
「我知道,純純和小沫的死,對你影響很大。你不希望看到死亡的離別,可是序列的世界,離別才是常態。」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女皇趴在桌子上,聲音越來越小,像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尊重我的選擇吧,在最後一刻我會來求你的。」
「如果你實在捨不得我,可以讓蘇玫教授來,幫我製作一份複製載體。又或者是……」她將目光投向蘇牧無名指上的龍蛇玉戒。
黑龍與白蛇同樣正在看著她。
「我在胡說什麼呢?盼著點好吧,我肯定可以成功!成為序列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皇!」伊琳娜眼神從迷茫轉向堅定。
「遠行的風啊,你不必為我駐足。晨曦的黎明,從不屬於我一人。最後,最後,在終末花海的盡頭,我渴望靈魂的片刻安息。」
「只是那個時候,風兒、陽光,請你們不要怨恨於我。」
「……」
女皇醉醺醺,胡亂唱著歌謠,然後面帶笑容地沉睡在桌角。
「風與陽光,怎麼會怨恨花海呢?」蘇牧喃喃自語一句,看向門外的影子說,「騎士長,你的陛下醉了,扶她回去休息吧。」
大團長站到門口,擋住唯一離開的路,問:「那您呢?」
「一個兩個,神神秘秘,從不肯對我說完整的實話。除了群星,家裡還有人等著我收拾。」蘇牧臨別看了最後一眼。
轉身,消失花園餐廳之中。
大團長注意到,蘇牧離開時,臉上已經沒有半分醉意。
是啊,對於一位序列皇帝來說,如果他不願意,區區酒精何能沉醉。
就像……
伊琳娜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醉消失不見,紅唇微微顫抖,臉頰滑落淚滴。
淚滴落在地面,暈開一團瑰麗的星光。
「陛下。」
大團長於心不忍,說:「我不明白,您為什麼非要隱瞞。蘇牧陛下他……肯定能體諒你的。」
「你不懂。黎明不需要……律星。」女皇說。
沉默良久。
她又說:「如果20年前,我能遇到現在的他,坦白才有價值。事情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唯有隱瞞才是最好的選擇。」
「傳令下去。」
伊琳娜擦去淚痕,揚起高傲的頭顱,說:「讓封國諸王來皇宮覲見,朕有大事商議!」
「謹遵御令。」
大團長扣響鎧甲,快步離開。
……
女皇的御令傳遍萊茵時,蘇牧已經悄悄返回學院。
已是凌晨時分,他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走進夏沫的小別墅。
一步跨進她的閨房,清甜的女兒香頓時飄滿鼻腔。剛準備脫衣服睡覺,眉頭頓時一皺。
床上熟睡的人同時察覺到,有人闖進房間。
「轟!」
兩人同時出手,爆炸在小別墅升騰。借著精神撥動的太陽火光,兩人看清彼此的樣貌。時間的灰質盪開,房間恢復如初。
「師兄,晚上好呀~~~」
素未謀面的女孩,一臉無辜的嬉笑。
能叫自己師兄的,還敢睡在夏沫房間,有且只有一人——師父新收的、那位第一序列王嗣新生。
「你怎麼在這?」蘇牧問。
「師兄~~~人家……」
「閉嘴!」
蘇牧打斷新師妹的撒嬌,冷漠地說:「你的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潘蒂婭!」
「啊嘞?」
「這麼快就被發現了嗎?」潘蒂婭一愣。
她原本還想著,這個呆瓜要多久才能看穿自己的偽裝,沒想到這才第一面啊。
「你怎麼發現的?」她問。
蘇牧點亮燈光,說:「第一序列的王嗣身份。剛才使用的強大精神權柄。還有……你那聲『師兄』里潛藏著戲弄,一副巴不得我出糗的胡鬧。」
「除了潘蒂婭,我想不到現如今,誰敢有這麼大的膽子!另外,小師妹難道沒有告訴過你,我的精神序列也很強,是虞師姐親自教的嗎?」
「哼哼!」潘蒂婭不服地糾正,「我才是你的小師妹!」
「師父知道嗎?」蘇牧問。
「這……應該不知道吧。畢竟我現在已經是精神序列的君王,他九成八是看不出來的。」潘蒂婭說。
略顯底氣不足的口吻。
「你這個身份,和師父早就認識?」蘇牧有些意外。
「是。」
潘蒂婭點頭,說:「原號主是老師救助過一個小女孩,第一序列的藍血A級,後來被招納進入諸神牧場,是父皇的親信。」
「你來幹什麼?」蘇牧問。
潘蒂婭開口說:「我來……」
「咚咚!」
樓下的大門被敲響,遠遠傳來橘桜雪的呼喊:「寧絡絲師妹,你沒事吧?」
「嗯哼?」
潘蒂婭柳眉一挑。
「她沒事。」蘇牧開口,聲音傳到樓下,「我和新來的小師妹有點話要說,你先回去睡覺吧,告訴其他人這裡沒事。」
「啊?!」
這熟悉的聲音、這陌生的內容,尤其是「小師妹」一詞,重重擊打在橘桜雪的心口。
她俏臉煞白,委屈地想哭。
「好~~~」
答應的聲音滿是傷心的顫音。
「別哭,不會有事的,說不定師弟認識小師……咳咳,認識新來的寧絡絲師妹。」蒂娜試圖安慰橘桜雪,但似乎不小心將刀扎得更深。
「嗯~~~我知道了。」
橘桜雪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泣兩聲,乖巧地轉身離開,去通知被爆炸驚動的各位教授。
潘蒂婭通過精神序列,清晰感知到橘桜雪的委屈、無助、傷心、難過,說:「你好狠的心啊!不去安慰兩句?」
「你不在的這幾天,粉色小師妹可是茶飯不思呢!」她說。
「可以啊。」
蘇牧推開門,準備離開,說:「我會如實告知大家,諸神牧場向學院派來一位君王級臥底,你們都被她騙了。」
「哎哎!別別別啊!」潘蒂婭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把拉住蘇牧,「本小姐可是帶著重大任務來的,你別揭穿我老底啊。」
「我覺得,安慰橘桜雪這件事,也不是那麼重要。畢竟她總要長大,早點戳破少女青春期的幻想,也是一件好事!」
「呵呵。」蘇牧冷笑,「你來幹嘛的?」
「這不是……為了你姐姐的鍊金術嘛!」潘蒂婭臉紅紅地羞赧一笑,「我最近和蘇玫教授姐姐,以新身份相處的很要好。」
「為什麼不用潘蒂婭的身份直接來呢?」蘇牧問。
「那怎麼能行?!」
潘蒂婭像是被踩中尾巴,驚得跳起,說:「再怎麼說,本小姐也是鍊金術大家,能在學院混個教授當的那種!」
「怎麼能以潘蒂婭的身份求學?我不要面子嘛!再說了,本小姐可是序列議會頭號通緝犯!」
「還是以君王權柄,在火、風兩位君王眼皮子底下潛伏,那就更加刺激啦!」
「等我成功之日,再向整個繼血種世界宣告,說我將火、風兩位校長君王騙得團團轉!到時候,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肯定都是本小姐的完美形象。」
「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樂子的?」
潘蒂婭說得自己飄飄欲仙,眼中充滿對功成身退、頭版頭條的嚮往。
「所以,你成神的目的,就是為了更好的……演戲?扮演你的主角小姐?」蘇牧無語地問,說好的放牧諸神呢?
「呸呸呸!」
潘蒂婭一臉嫌棄,說:「什麼『演戲』,這是找樂子!不止是臥底、演戲,要是有更好的方式,我也是可以的。」
「還有,什麼叫『扮演主角小姐』,本小姐原本就是主角!這一點連你父親、姐姐,還有我的老師都親口承認。」
「現在就三個主角,你、我、老師。」潘蒂婭坐在床邊,「當然還有一條,我知道你現在一定特別想弄死奧丁,本小姐必須在第一時間支持你。」
「蘇玫的鍊金術,是你要,還是諸神牧場要?」蘇牧問。
「都想要!」潘蒂婭說。
「那你學會後,會給嗎?」蘇牧直勾勾地盯著她。
「哇!」
潘蒂婭氣惱,說:「難道在你心中,我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嗎?我可是父皇一把屎一把尿,親手拉扯長大的,養育之恩不能忘!」
「那你父母呢?」蘇牧很好奇,「你不是容克貴族出身嗎?」
「呵呵。」
潘蒂婭笑了笑,說:「他們啊……被我父皇殺了。」
蘇牧:「……」
「死亡君王知道你知道這件事嗎?」他瞪大眼睛問。
潘蒂婭笑著反問:「你說呢?」
「你戲演得這麼好,我想死亡君王一定不知道。否則就算你是第一序列王嗣,也早就被他抹殺。」蘇牧滿眼欽佩。
這才是地獄開局。陪著殺父殺母仇人,演了十幾年的父慈女孝的大戲。
「不止是因為我戲演得好,還有一條,父皇是存律選中的賜福者。我則是他的賜福者,通過存律,他對我有著一定的約束。」潘蒂婭說。
「這些年我不惜往自己身體裡塞各種力量,就是為了擺脫這種控制,但一直效果不佳。」潘蒂婭眯著眼睛笑,「直到你給我這枚神王之瞳。」
漂亮的臉蛋裂開,露出猩紅血肉下的黃金神瞳。
「你打算怎麼辦?」蘇牧問。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一件事嗎?」潘蒂婭問。
「我記得沒錯的話,這個人情我已經換了,現在就鑲嵌在你的臉上。」蘇牧說,「我並不欠你什麼,相反你還欠我呢。」
潘蒂婭嘿嘿笑著,說:「那就再欠一筆!」
「你臉皮這麼厚嗎?」他眯著眼。
「不然我幹嘛把神王之瞳,鑲嵌在臉蛋上。」潘蒂婭雙手一攤,「可不就是不要臉嗎?」
蘇牧:「……」
「要我幫你殺光諸神牧場?」他問。
「那倒不需要。」她說。
「嗯?」
蘇牧有些困惑。
「因為,他們不需要浪費一個人情。就算我不請你殺他們,他們也會來招惹你,然後你會主動選擇殺光他們。」潘蒂婭笑著。
「那你要我做什麼?」
「如果我無法擺脫父皇的控制,等我失控發瘋時,記得把我打暈。雖然理論上,擁有神王之瞳的我不再被約束,但此刻我們父女誰也不敢真的嘗試。」
「這個可以有。」蘇牧同意。
「下手溫柔點,我怕疼。」潘蒂婭扮柔弱地說。
蘇牧問:「你來學院偷學蘇玫的鍊金術,是不是想效仿她,給自己培育一個完美鍊金軀體,用來徹底擺脫控制?」
潘蒂婭實話實說:「其實我這具肉身,已經趨近完美。但,總是需要留一個保險。而且,你應該還不知道吧。」
「全世界都因為蘇玫姐姐的鍊金術陷入癲狂,就算副作用再高,那也是成神的契機。我所知道的幾個組織,都已經著手準備。」
「於黎明下,他們是你的臣子。於陰暗中,他們在侵蝕你的秩序。」
「自己注意點。」
蘇牧點點頭。
他哪能不明白現在的情況,而且真相只會比潘蒂婭猜想的更加糟糕,幾乎每一位塵世君王,都在整成神的大活。
目前的主流分為三派,吞噬白銀君主碎片派,鍊金君主克隆體體派,還有試圖斬殺深紅祭司派。
每一派都有自己的方法論。
「我會的,你也要小心。記住,大地與山之大權只能回歸到我的手上,你絕對不能死在別人手中。打不過就搖人。」
「不丟人!」蘇牧提醒說。
「好!」
雖然他想殺我,但潘蒂婭心裡還是暖暖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