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塵世，朝鶴帝國。
上京都。
顧離靠在舷窗邊半醉半醒，映照天際的霓虹氤氳在他的臉上，飛機從都市上空掠過，一覽這座中庭繁忙的經濟中心。
距離上一次來朝鶴，明明只有一年多的光景，但記憶卻像落了層厚厚的灰塵，濕潤的季風一吹，立時長滿時光刻痕的苔蘚。
荒古時間線上，屬於蘇牧的神戰已然開啟。黎明塵世之內，顧離重新踏上朝鶴的故土，尋找關天炎的蹤跡。
飛機平穩落地，康斯坦丁睡眼惺忪，灌了一肚子香檳的他，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迷茫地左顧右盼看著陌生的環境。
「這裡就是朝鶴的首都？」他問，「一會兒我們是去見人妻皇后嗎？」
提到伊勢宮內親王，康斯坦丁頓時清醒幾分。渾身上下憋著一股勁，那是學者對真相的求知慾，他可太好奇朝鶴皇后與黎明皇帝的關係。
顧離斜眼瞥著他，搖搖頭，說：「我呢，建議你管住嘴。既然知道這裡是君主制，就不要胡說八道，朝鶴是有神明鎮守的國度。」
「結社的刃菊女神，對吧！」康斯坦丁說，「我在國內都能聽聞祂的尊號，據說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女武神。」
「知道就好。」顧離說，「結社四神，以薔薇、刃菊兩位武力見長。」
康斯坦丁好奇地說：「我還以為最能打的，是你們開雲帝國的丹桂女神呢！神明的力量難道不是與信仰成正比的嗎？」
兩人離開機場，坐上酒店接駁的MPV。
「原因很簡單。」
顧離說，「第一，丹桂女神以智慧見長，但不代表綜合實力不如其她女神。第二，朝鶴文明只能供養一位女神，而開雲信仰供奉的是整個體系。」
「哦~~~」
康斯坦丁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聽說，東方支柱：『1-2』的神國名為崑崙，就沉睡在開雲帝國的西部聖域。」
顧離點頭，說：「是。」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康斯坦丁說，「你看，你們東方支柱就沉睡在崑崙聖域，西方支柱怎麼一點痕跡見不到？」
「還有一點也很奇怪。黎明塵世明明有三塊大陸，為什麼只有東、西兩尊支柱，不應該是一塊大陸一尊支柱嗎？」
顧離的醉意逐漸消解，深秋的冷雨穿過霓虹，敲打在車窗上。
「下雨了。」他說。
「西方支柱沉睡的區域，至今無人知曉。但是從地理對稱的角度來看，我個人的猜想則是，西方支柱的神國墜落在雷穆斯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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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穆斯海？」康斯坦丁點點頭，覺得有幾分可能。
「從古至今，但凡是北境大帝國，無一不是環雷穆斯海。」
「這片海洋是帝國的心臟花園！」
康斯坦丁猜測說：「說不定柏拉圖說的亞特蘭蒂斯，就是『1-1』沉睡的國土，如今沉默在雷穆斯海深處。」
「或許吧。」
顧離興致缺缺。
這種遠在天邊的事，眼下他一點興趣沒有，不如多思考思考眼前的事，怎麼儘快找到X-Space：朝鶴舊臣的下落。
「顧離，快，你看！」康斯坦丁指著窗外，「這些是朝鶴的極道嗎？」
極道，即黑道。
「朝鶴黑道不是很常見嗎？」顧離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眼皮猛然一跳。
隨即耳邊炸起一聲槍響，鮮血染紅深秋的雨幕。
「砰！」
緊接著是第二聲槍響，一位西裝革履、手持話筒，正在向年輕人宣講的精英，心胸大開、應聲倒地，死在這突如其來的綿綿秋雨。
「我去！這麼刺激！」康斯坦丁一臉興奮，「當街殺人？這就是朝鶴嗎？不是說，他們是中庭最有禮貌的民族嗎？」
「抱歉！」
前排司機禮貌致歉，然後說：「尊貴的客人，我將加快車速，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這很有可能是極道尋仇。」
顧離看到流動演講台上，頓時湧入大量警探，將受害人牢牢保護在中間，殊不知那已經是一具涼透的屍體。
「下去看看？」康斯坦丁問。
「沒什麼好看的。」顧離收回目光，「死得大概是某位不上檯面的票選議員，看上去像是敵對黨派的買兇殺人。」
「帝國也有這麼刺激的黨爭嗎？」康斯坦丁直呼長見識，「我還以為類似腦洞大開的事，只有合眾國才會發生。」
「走吧。」他說。
「等下！」
顧離突然轉變態度，指著天空，喊著：「司機，減速！康斯坦丁，快，200高度有一隻鳥獸，正在飛速靠近人群！」
司機聽不懂他說的話，但還是按照貴客要求，緊急剎車，漂移停在濕滑的路邊。
不等車子停穩，康斯坦丁拉開車門，立即沖向人群當中。
一聲啼鳴。
繁鬧的都市霓虹下，一隻仿若無數動物拼合成的怪鳥，雙眸猩紅地直衝人群。
警探驚恐地呆愣原地，連拔槍的勇氣都沒有。
「起開！」
康斯坦丁高高躍起，拳頭狠狠砸在怪鳥的腦袋上，力量序列【5-7：霸王】的權能，直接砸碎鳥獸，紫黑的毒血中炸出漫天機械零件。
一顆齒輪滾落到顧離腳邊。
混亂的人群中，他注意到一個女人將殺人的兇手，趁亂拉走。
耳畔終於響起警笛，警視廳的特殊行動部隊SAT包圍現場。
宮本武智衝鋒在前。
立即注意到不同尋常的兩位外國遊客。
棕發灰眸的那位擦著手上黑血，開雲來的這位低頭撿著螺絲。
他立即示意SAT小隊維持秩序，整了整衣衫，走到兩人身前，用因鐸語問：「請問。剛才擊斃凶獸的、保護民眾的是兩位嗎？」
這一幕何其熟悉。
上一次還是發生在一年前，也是朝鶴的秋天。
自己因有眼不識真神，拿槍指著貴客，天上皇震怒之下，一道詔令將自己從SAT警視，貶到北加伊島當交警。
每每想起這些，宮本武智就對這些繼血種敬而遠之，只要不危及帝國平民安全，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禮遇。
顧離指著康斯坦丁，因鐸語回覆說：「鳥是他殺的，如果是保護動物的話，你們要抓就抓他。」
「滾！」
康斯坦丁震怒，用東北味的開雲語咒罵：「你個王八羔子，不是你叫老子動的手？」
「哈哈……」
顧離笑了笑，說：「我們是遊客。」
司機趕緊跑來，從口袋中掏出證件，當看到證件表面的那枚【十六瓣八重表菊紋】後，宮本武智嚇得心臟一突突。
不是，又來？！
宮本武智強忍著淚意，翻開證件，嚇得手直抖，這位居然是皇居侍衛！
「保密，保密。」
司機收起證件，用朝鶴語低聲說：「宮本警視，顧離先生與康斯坦丁先生，是皇居請來的貴客，相關事宜我會稟告。」
「哈伊！哈伊！」宮本武智連連點頭。
同時為自己的小心謹慎而慶幸，不然剛捂熱的警視銜怕是又要被擼掉。
他向兩人鞠躬後，轉身離開這裡。
「二位？」司機笑眯眯問。
對於明明是酒店普通司機，結果卻是皇居衛士這種事，顧離並不感到奇怪，相反身邊沒個皇居的人倒是一件奇事。
顧離指著地上的鳥獸屍體，說：「幫我打包一下。相關數據我可以和你們分享，如果做不了主，可以請示皇居。」
「不用請示。」衛士司機說，「陛下有旨意，一切按照您的意思來。我去和SAT協調，二位是車內休息，還是在這裡檢查？」
「是。」
衛士司機鞠躬離開，走到警視廳後，立即換上一副上官面孔。
康斯坦丁露出驚訝的神色，說：「看不出來啊，你在朝鶴居然有這麼高的地位？我以為只是皇后的禮遇，沒想到還有他們天上皇的意思。」
「沾蘇牧的光。」顧離說。
「有種太上皇的感覺。」康斯坦丁說。
顧離提醒說：「可別說這樣的胡話！」
「哦，對對對！」康斯坦丁捂住嘴巴。
顧離補充一句：「法統上的『院政太上皇』已經被斬了，你這樣說不吉利，直接換成中庭大皇帝，可能會比較貼切些。」
康斯坦丁：「……」
所以實際上的地位是真的？
顧離檢查著怪鳥的屍體，從結構上來看，與曾經的凶鵺十分相似，但更進一步地從純妖獸，進化為半機械生命。
像是對將臣巨獸的刻意模仿。
「和你的研究方向類似。」康斯坦丁說。
「哪裡類似了？別瞎說，區別很大的。」顧離說，「我是以機械輔助，駕馭黃金序列。這些怪鳥根本就是生物自殺兵器。」
「哦。懂。」康斯坦丁說，「這些是自殺無人雞！很有戰爭前途啊。」
「是。」
顧離十分嚴肅，說：「只是不知道這樣一隻生物機兵，製作起來的費用如何，若真是運用到軍事領域，對凡血來說將會是毀滅性打擊。」
康斯坦丁雙手一攤，說：「凡血總是在被毀滅！」
顧離斜眼看著他。
……
「陛下。」
上京都鬧市的槍擊刺殺案，很快擺在皇居御書房的案頭，伊勢宮正聽取幕府側用人對前方的簡報。
「死者名為山本泉一郎，前任上京都知事。事發時正為其所在黨派的上京都知事候選人拉選票。」
「兇手身份不明、動機不明，從現場監控與聽眾拍攝的錄像來看，是一位三十左右、戴著口罩的中壯年男子。」
「兇器遺落在現場，是一把老式霰彈槍，型號為……」
伊勢宮伸手，打斷她的回報，問：「顧離怎麼樣了？」
「回陛下。」
側用人稟告說：「顧離先生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現在正在現場檢查鳥妖屍體，並希望帝國將屍骸交給他做進一步研究。」
伊勢宮點頭，說：「准。」
「責令警視廳儘快抓捕兇手，如果顧離要參與案件調查，一律照准。還有，【七生皇國】的蹤跡，調查的如何？」
「回陛下。」側用人說，「這段時日的調查，有了進一步進展，可以初步斷定【七生皇國】的大本營在北加伊島。」
「但不知什麼原因，【七生皇國】這段時間的活動頻次明顯降低，我們監視的幾個邪教、極道組織，都進入靜默期。」
「像是有什麼大動作。」她說。
伊勢宮立即警覺起來。
上一次妖怪聯合【夜悼詩班】差點獻祭整個淺間市，要不是結社眾神請來請來暴風龍王，指不定會發生多大的亂子。
哪怕千防萬防，最後還是炸平了淺間聖山，變成了淺間聖海。
「盯緊點。」伊勢宮說。
「哈伊！陛下。」
沉吟片刻，她又下令：「把這條消息共享給顧離，就說【七生皇國】在暗中謀劃，對開雲帝國存在覬覦之心，尤其是開雲的東北地區。」
幕府側用人眉頭微蹙，臉上流出一絲無奈、不滿，但最後還是深深鞠躬，喊著：「哈伊！」
她的情緒變化，伊勢宮完整地看在眼底。
唉——
心中一陣嘆息。
朝鶴這個島國就是如此擰巴，一方面希望老宗主國開雲復興，結社歸來，對沖舊黨、西方對帝國的干預。
同時又恐懼老宗主國復興，畢竟舊黨再強大，西方列強又不在家門口。
但老宗主國可是真在家門口，並且還有著千年仇恨。
民眾愚昧不知恐懼。
但是熟悉歷史的華族公卿們，哪個不知道開雲、朝鶴之間的戰爭歷史。
白江口之戰留下的傷疤至今未愈，對巨唐的恐懼千年不散。
朝鶴的大部分精英，都希望開雲強，但又怕開雲太強。
就像她的側用人，既希望一位智慧序列幫助幕府調查妖怪，又害怕顧離插手太深。
畢竟，上一次引入開雲精英對抗妖怪的結果是，一統朝鶴信仰的三御貴神大社三分之二落入老宗主國手中，出雲神國祭司狐仙一脈被打包收編。
只剩稻田奈子這一位少宮司獨木支撐。
幕府三大天下人家，將軍橘氏徹底倒向開雲，封建本土派的源氏不敢反抗，自由開放的平氏老奸巨猾、左右逢源。
真要有什麼事，他黎明皇帝的御令，可比自己這個天上皇管用，甚至自己這個天上皇還得聽他的。
「呵。」
想到這，伊勢宮輕聲笑了出來，說：「不用這副表情，形勢比人強，下去吧。」
「哈伊！」
側用人退出御書房。
伊勢宮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紙醉金迷的霓虹夜幕之下。
心中頓時升起一陣無力感，面對如蛆附骨、陰魂不散的妖怪，她手中的牌實在是太少。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因，都是她那昏庸暴虐的父皇，在位的末期不僅沒有壓制妖怪們的反攻，甚至帝國被對方滲透成篩子。
如若不是前代大宮司，守著神社這片最後淨土，朝鶴帝國早就向著瘋狂妖道一路狂奔。
「但願不要再起戰爭。」
伊勢宮輕聲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