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時間線，東勝神洲。
傲來國。
繁鬧的集市上，商販吆喝叫賣，行人熙熙攘攘。孩子舉著誘人的糖葫蘆，灑下一串歡聲笑語，卻一不留神撞在大人身上。
「嗚哇哇……」
望著灑落滿地的糖葫蘆，小女孩哭將起來，同時又有些害怕地看著眼前的大人。
父母上前，連連致歉。
「不打緊，不打緊。」溫暖的大手撫過小女孩的腦袋，大人俯下身子，從皺巴巴的衣服口袋中，掏出幾枚傲來寶錢。
「不小心弄壞你的糖葫蘆，去買一串新的吧。」他說。
「咦？」
孩子的哭鬧停止，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大人，慈眉善目、笑容憨態，一看就是大好人！
「謝謝……」
小女孩話音未落，父母趕緊走來，一把按住她虔誠跪拜，說：「是大慈大悲的白蓮之主、東來佛祖！磕頭，趕緊磕頭。」
東來佛祖？
小女孩不懂，腦袋暈乎乎地跟著磕頭。
「起來，起來，這裡只有一個雲遊僧人，沒看見有什麼佛祖。」慈氏笑呵呵將這一家扶起，「我看這女孩一身福氣，將來必成大器。」
「謝佛祖，謝佛祖。」父母連忙致謝，抱著小女孩欣喜離開。
慈氏目送一家離去，臉上的笑容逐漸斂起，只留下看不出情緒的公式微笑，問：「十年。你已經跟著貧道十年，還想繼續跟多久？」
不遠處。
布衣麻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向質問的慈氏，說：「道友何出此言，此番前往花果山，只是路過這裡。」
「路過？那還真是巧啊，每次貧道布施你都恰巧路過？」慈氏和善的眉宇似有一絲怒意，落在寬大的臉上卻又看不出來。
他笑聲質問：「你堂堂東華帝君，將來天庭男仙之首，連一句實話都沒有嗎？」
「道友說笑。」
東華帝君說：「你去哪裡，我並不關心。但有人在東勝神洲傳道，作為東華帝君自當監察，以免有心術不正之輩，亂了我東勝神洲福地。」
他心中冷笑。
這十年東華帝君算是將白蓮社的發展完全看在眼裡，一邊製造災難，一邊平息災難，一邊誆騙錢財，一邊樂善好施。
教眾四處宣揚東來佛祖尊號，但是教主本人卻每次都闢謠、否定。
短短十年居然在東勝神洲各大國度，聚攏出一批數量龐雜的信眾，仙、人、妖、獸，來者不拒，隱隱有小截教的意思。
這些手段雖令人不齒，到底也沒有出格，又因為這是許多小門派的常用手段，帝君沒有多加干涉。
只是偶爾使個絆子，意外聚攏出一個反白蓮社組織。
「東來佛祖大慈大悲」、「東來佛祖大奸大惡」的言論交織不停，共同左右著東勝神洲新興白蓮社的信仰。
「你們是怎麼想到這套騙人說辭的。」東華帝君問。
「什麼？」慈氏不解。
「來生！你們愚弄信徒的天大謊言！」
東華帝君說：「你我都清楚，凡人的靈魂脆弱不堪，怕是人境修士，死後靈魂照樣破散，根本沒有所謂的轉世來生。」
「女媧聖母與后土娘娘不是定下契約，所有靈魂都將獲得新生嗎？」慈氏說。
「你也知道是新生啊！」
東華帝君拆穿他的騙局，說：「靈魂散成精魄，根本無法凝成完整形態，只能與其他人的精魄混合，然後轉世投胎。」
「縱然新生的花與從前再相似，本質也是兩朵不同的花，你卻利用這一點，偷換概念！」
「在下，欺騙底層民眾，告訴他們不要反抗、不要努力，只要給白蓮社捐香火，來生就能轉世投胎到富貴人家，一輩子奢靡享樂。」
「在上，你們愚弄貴胄，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惡行在地府遭到懲罰，主要願意捐獻香火，不僅不會受罰，甚至來世依舊投王公貴族。」
「完美的理論，在塵世幫貴族消解愧意、恐懼，瓦解百姓的怨氣，維護上層的統治，同時這些百姓甘願如此，因為他們憧憬來生。」
「但你說的又不完全是謊言，若貧民有百分之一的精魄，轉世投胎後進入富貴人家，怎麼能不算是來生享福呢？」
說到這，東華帝君憤怒中帶著幾許嘆服，說：「一套完美的理論，上、中、下所有人都滿意，配合一些神鬼手段，難怪你白蓮社壯大的如此之快！」
他曾親眼見證，為了迫使東勝神洲的一位國王改信東來佛祖。
白蓮社直接利用其殺兄弒父的恐懼，捏造出父、兄鬼魂進行恐嚇。
在得到香火與佛經盛會的承諾後，將其從鬼魂纏身中放出。
佛經大會之後，又安排捏造的父、兄鬼魂前來和解，甚至是給國王下跪。
面對帝君的質問。
慈氏笑容依舊，既不因為謊言拆穿而惱羞成怒，也不因為灰色見光而死不承認，淡漠地說：「帝君。這不是謊言，這是……公平。」
「笑話！」東華帝君一臉鄙夷。
「你根本不理解民眾信仰白蓮社的根源。」慈氏說，「一切都是因為公平，下層之人缺少公平，上層之人踐踏公平。」
「仙人翱翔天際，王公紙醉金迷，唯有民眾受苦受難。」他說，「在塵世大眾沒有改變命運的機會，只能寄希望於未來。」
「命運的轉折就在於……投胎。」
「不是嗎？」他問。
「是！」
出乎慈氏意料，東華帝君肯定了他的言論，有限的生產資料與無限的欲望需求，永遠是一組無法解決的矛盾。
「既然如此，你為何阻我？」慈氏問。
「我剛才說了！」東華帝君冷聲，「你在偷換概念！」
「你所謂的來生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凡人的靈魂脆弱不堪，無論投胎之後何其金尊玉貴，和此生之人有何關係？」
「凡眾，仙人之下的所有人，唯一能掌握的就是此生，此生的甜與苦，和來生沒有關係，和前生一樣沒有關係。」
東華帝君厲聲質問：「慈氏，我且問你，你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誰嗎？」
慈氏：「……」
這個問題……他還真知道！
他是黎明塵世白銀君主奧丁，是十二時間線的大地與山之神主。
當然，這些是不能說的，否則這邊剛說，黎明皇帝馬上殺到。
「白蓮社在利用大道的缺漏，為眾生編織一場名為來生的愚弄大夢。」東華帝君說，「你說，我該不該阻止你？你說，我們之間究竟是誰，滿口謊言！」
「佛，在西牛賀洲是『覺悟者』的意思。」
「我承認你『佛祖』的地位，你的確是覺悟者，你比大多仙人還要覺悟，可是你卻將這份覺悟，用來欺騙民眾，只為滿足自己的私利！」
東華帝君問：「慈氏，你的道都修到狗肚子裡了嗎？！」
慈氏捏緊拳頭，太陽穴鼓起，肥胖的臉蛋居然露出猙獰的青筋。
奧丁從未想過，他堂堂神王，居然在荒古時間線被一個記憶孑遺罵到破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重新擠出笑容，權難搶、屎難吃，為了活下去，必須忍住這口氣。
「道友。」
慈氏慈眉善目地說：「貧道認為你說的很有道理，正因如此我們更要建立來生投胎，實現真正的好人有好報。」
「保護凡人的精魄，凝出三魂七魄之法，不使魂魄潰散，然後在地府功過賞罰，以此輪迴下去。」
東華帝君聽懂了，翻譯說：「你想染指地府的權柄！」
慈氏：「……」
荒古的這些神祇人均智慧老怪嗎？
他深吸一口氣說：「為了公平，帝君。逢此大劫之世，仙人隕落之刻，我們可以將仙人魂魄與凡人精魄重組，形成三魂七魄，完成新的大道秩序。」
大劫？
東華帝君眉頭一皺，心中生出強烈的不安，直覺告訴他絕對不能讓白蓮社插手地府，否則會誕生出一尊超越因果的佛祖神王。
「帝君，你看。」慈氏笑呵呵地指著西方，漫天暴戾的血紅橫壓而來，熱鬧的集市頓時亂作一團，恐懼瀰漫在人群當中。
「荒古需要佛。」
慈氏雙手合十，白蓮在天幕盛開，花瓣如雨落下，人群祥和安定。
城內所有人全都露出狂熱的虔誠，匍匐在地上對著天幕蓮花叩拜。
一如，精神控制的提線木偶！
「你！」
東華帝君怒視拔劍，可山川大海、森林沼澤，妖、獸暴動的告急傳到他耳畔，殺伐天象之下東勝神洲亂成一片。
「告辭，不送。」慈氏笑著說。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守好你的信徒。」東華帝君環視民眾，登上太陽車駕，甩袖離開傲來國，前去平息暴亂。
「自然。」
太陽車駕剛一離開，慈氏隨之撤去白蓮。同樣離開傲來國，向著玄枵大虛一路狂奔。
他的計劃因東華帝君的監視，已經耽擱十年，現在必須馬上找回人皇大帝。
「哇啊啊啊——」
小女孩的哭聲在躁亂的集市響起，幾枚暗淡的傲來寶錢灑落在地，殺伐的血紅染滿大地，暴動的妖獸侵入城市。
人群在驚恐中奔逃，修士在戰鬥中潰敗。
「佛祖，東來佛祖！」
白蓮社的信徒在將死的恐懼中，呼喚心中的希望，但回應他們的只有恐懼的尖叫與死亡的陰霾，愚知的信仰在這一刻逐漸坍塌。
「娘——」
小女孩的胳膊從肩膀上掉落，她驚愕地呼喊著希望，但是父母只知向地面的蓮花叩拜，希望喚來救贖的佛祖。
信仰佛法的他們，至死都不清楚，佛的真諦是……覺悟。
「嗚嗚嗚……爹爹，娘親——」
兩個人頭滾落在地，滾到小女孩的身邊，垂死的絕望中，她迷迷糊糊看到，黑與白的殺意從東方點燃，一尊虎形神獸踏著血光走來。
無邊殺伐金戈，逼退襲擊城市的獸潮，兇惡的黑白虎獸溫柔地撫摸小女孩。
……
慈氏向著西南一路狂奔。
等他趕到玄枵大虛的營地時，這裡已經是一片狼藉，屋舍在獸潮中傾倒，屍骨在敗花中腐爛。
唯有尚存餘熱的炭渣，訴說著他們剛剛離去。
「因為獸潮？這不可能。」慈氏並不相信，一位人皇大帝，一位聖姿女帝，聯起手來無法抵禦大虛的獸潮。
「會不會是……返回南洲？」慈氏心中一驚，急忙向著西南方向追去。
而風葉等人，已經進入大虛深淵。
一座玄黑雄關拔地而起，宛如天塹遮蔽星穹。
只是一眼幾人立即明白，這不是凡人的城市，而是天神的造物。
「百丈雄城莫過於此。」風葉說。
「這難道是人類之前的妖族文明？」帝舒一臉驚嘆，並看向小狐仙，「青丘之國是否存在這麼高的城牆？」
小白狐說：「青丘壓根就沒有城牆，石質城牆對於仙人來說，沒有任何防禦能力，因此一般都是結界陣法。」
帝舒點頭，是她膚淺了，目光重新望向城牆，說：「也就是說，這座城池的主人最高不超過仙人境界。」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風葉一馬當先。
「慢點，說不定危險！」蒂娜立即跟上。
帝舒牽著小白狐，走在後面，時刻警惕背後安全。
眾人騰雲越過城關，一排排整齊的房屋出現，哪怕是與王宮相比，這些造型完全一致的屋舍依舊大上三四倍。
「秩序井然，風格一致。」蒂娜說，「現在可以肯定，住在這裡的一定不是普通人類，他們比我們更為高大、健壯。」
「嘶！——」
怪物的嘶吼在耳畔乍響，風葉立即拔劍，霸道的金色劍氣剿滅偷襲的怪物。
既不是妖獸，也不是大魔，而是……森然白骨。
「白骨會飛？」小狐仙一臉詫異。
蒂娜更是眉頭一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同樣擁有這種感覺的還有風葉，他仿佛上輩子在夢中來過這裡。
「這個方向！」他指著城市中央說，「這裡應該有一座金字錐形陵寢狀建築。」
「你怎麼知道的？」帝舒問。
「我好像來過這裡……夢裡。」風葉說。
「貧嘴！」
帝舒白了他一眼，完全不相信，以為他胡謅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這一次，風葉說的格外嚴肅，並且蒂娜說出同樣的話。
她說：「我好像也見過，在夢裡。」
「快走！」
小白狐仙喊著：「危險正在接近，大量不明生物，正在飛速緊接，我能感覺到其中有好幾隻堪比金仙的存在！」
話音剛落。
一隻蜥形巨龍的白骨，披戴著幽藍的火焰，從身後吐出龍息，帝舒立即回擊，以法天象地迎戰敵人。
「走！」
風葉說：「那裡是安全的！相信我。」
幾人且戰且退，終於在這座無名城市的中央，一座雄偉的金字塔狀建築突兀出現，天幕一束瑰麗的星光連接其上的廟宇。
如陵墓，如監獄，如祭壇，如神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