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時間線，南贍部洲。
金陵洲。
木青華坐在元聖兒背上，俯察整個赤明人國。
儘管從文化脈絡、山川名稱上，荒古的東土五國與黎明的開雲帝國極其相似，但實際上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且不論南贍部洲的土地疆域，遠遠超過整個中庭大陸。
單就東土五國中的赤明人國的一洲之地，區域面積便已經超過整個江南、越閩兩大行省之和。
作為帝都所在的金陵洲，更是赤明人國十四洲幅員之最。
相比於貧瘠的西牛賀洲，南贍部洲尤其是東土，在聖母女媧與歷代人皇的共同努力下，早就治理的山清水秀、湖海豐饒。
可是現在。
出現在蘇牧眼前的，卻是一片荒涼的盛極而衰，大片晦暗塗抹住綠水青山，狼煙四起的大地哀鴻遍野，早就不是他第一次來到荒古時見到的魚米之鄉。
「怎麼會這樣？！」齊明瞪大眼睛同樣是一臉震驚，「我們離開金陵洲帝都時，還不是這個樣子，難道是有亂軍攻入城內？」
「亂軍？哪裡來的亂軍？」南子彬說，「作為赤明國帝都，這裡可是集結了南境雄兵，哪裡就輕易讓外人殺進來？」
「除非是……」
兩人的議論戛然而止，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鉛重的烏雲、污穢的大霧，橫亘在金陵洲東方的海域之上，遮擋住東勝神洲的錦繡。
尖嘯、鬼厲、怨滲的氣息迎面砸來，兩人當即心神俱顫，仿佛被不可知的存在奪取魂魄。
直到木青華輕輕咳嗽一聲，混元金仙的仙音將兩人拉出大魘。
「這是……什麼？」齊明煞白的臉上落滿冷汗。
「像是某種業障。」南子彬說出他的猜測。
但兩人想不通，這種量級的業障為什麼會出現在東土？
女媧娘娘與太一聖人可是早有明旨，上一個違反旨意的長耳定光仙，還被鎮壓在鸞山關，永世不得超生！
這才幾年啊？這些業障仙都忘了！
木青華的眼神格外冰冷，這樣的業障無疑是打自己的臉，背後仙神公然挑戰人族聖人的權威，不知道是誰有這樣的膽子！
「進去看看，不就清楚了？」他說。
元聖兒直奔帝都，從雲頭落下，寶光與妖氣混合，嚇得守城將士戰戰兢兢、惶恐難安，一時根本不敢阻攔，任由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都城。
得益於仙法神通，金陵洲帝都很大，其規模大約有兩三個現代化的江州市區，不完全統計之下居住人口達千萬之巨。
因此，這樣的雄關巨城，不然不是單一城池，而是母城套子城，大城連小城，木青華是從西北子城進入都中。
蘇牧一步踏出，扭曲空間，直接出現在西北子城之上，問：「勞駕。請問這位將軍，東南方向的烏雲煞氣是什麼，金陵洲發生了什麼？」
簡單的空間遁術，卻嚇得鎮守西北子城的將軍嚇得面色驚惶。
蘇牧一眼看出這位子城最高戰力，是一位地境一極心淵界的修士。
論戰鬥力在齊明、南子彬之上，因此他同樣一眼就看出，金陵洲帝都來了一位大神通的上仙。
「上仙容稟！」
將軍「噗通」一聲就跪下，鼻涕眼淚全都下來。
他身後的士兵跟著一起跪下，全都哀嚎著哭泣來，其中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小個子士兵，哭得最為傷心，一看就是真傷心！
「起來說話。」
這樣的場景蘇牧早已見慣，面色溫和地右手虛抬，直接將跪滿城樓的士兵，全都一手托起。
將軍心中更加有了底，連忙喊著：「上仙救命，上仙救命啊！」
只喊救命，不說實情。
蘇牧聽懂他的顧慮，當即給出承諾，說：「你放心！帝都若是出事，我不會不管。這裡是我的家鄉，我俗姓木。」
木姓？
將軍這下終於徹底放心，「噗通」一聲，又跪在地上，真情實意地磕頭，喊著：「老祖宗救命，老祖宗救命啊！」
這位將軍也姓木。木姓，宋氏。
在宋將軍眼中，別看木青華長相年輕，能成為飛升成仙的，哪一個不是老不死的存在，直接喊老祖宗准沒錯。
蘇牧沒有反駁，而是靜靜聽著。
「老祖宗，妖魔，是妖魔啊！」宋將軍擦去眼淚說，「東南海域上空的，是無數聚集在一起的妖怪大魔，一到晚上就沖入都中，專吃女人、嬰孩！」
蘇牧眉頭一擰。
「什麼？」齊明更是怒不可信，「這位將軍，你說清楚點，是全都吃了，但是專吃五臟？」
宋將軍瞥了一眼他，見不過區區人境修士，但因跟在老祖宗身邊，也不敢輕慢，當即回答說：「這位師兄猜測很準！」
「起來說話吧。」蘇牧擺擺手，整理衣裳向後坐下。
剛準備變出一把木椅子，元聖兒一個健步飛到他的屁股下面。
「嘿嘿嘿……」四顆獅子頭露出憨厚的傻笑。
「呵。」
蘇牧莞爾一笑，沒有多說什麼，三把木椅憑空出現，看向將軍，示意：「你繼續說。」
「這群妖魔很是奇怪。」宋將軍說，「凡是六歲以下嬰孩，十二歲以下的女孩，全都直接擄走。其餘的則是掏心挖肺，捲走五臟。」
「竟然如此大膽！」南子彬說。
他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遊歷五部洲多年，見過的妖魔、業障修士不少，但全都是偷摸做事，沒見過直接攻打一國帝都的。
「帝王呢？赤明人國的帝王呢！」他問。
「王……」
宋將軍的臉色無比難看，環顧四周，又看向「老祖宗」。最後牙一咬、心一狠，悲憤地喊著：「王早就逃出帝都！」
「什麼？！」
此言一出，城樓上頓時一片譁然，守城的將士全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們聽到的消息明明是，帝王與士兵同在！
蘇牧看向他們，立即感知到，守城將士的士氣一瞬間直接崩塌，那死死攥緊法器的手，不知所措地茫然亂抓。
還有，這位守城將軍眼中的千斤重擔。
「荒謬！」
「你這是誹謗王上，繡衣監軍使何在？給我立即抓起來！」一群身穿織錦華服的衛隊，突然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餓虎撲食般沖向宋將軍。
蘇牧循聲看去，面色陰柔，嘴唇纖薄，臉上甚至拍著脂粉，他屬實沒想到荒古時代變已經有太監，還是監軍。
「退下。」
簡單的兩個字，仿若不可違背的御令，莫名的大勢狠狠壓在繡衣監軍使的身上，將這支直屬帝王的精銳衛隊鎮壓跪地。
「恍鐺——」
刀刃掉落一地。
「呼——」宋將軍長舒一口氣。
「哪裡來的散仙？竟敢在金陵洲撒野！」
監軍太監喊著：「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帝王之都，陛下只要一道聖旨，就能請下昊天大帝神威，將你鎮殺誅滅！」
「哎呦。你可真是嚇到我了。」蘇牧不緊不慢地說。
「既然能請來昊天大帝神威，鎮殺我這樣的散修，想必也一定能誅滅東南海域的業障吧？為什麼不降旨呢？」他問。
「……」太監監軍一時語塞。
「不會是……真的不在都中吧？」人雖未見著，但蘇牧對這位赤明帝王的印象，已經比北方三帝還要糟糕。
那三帝雖然權欲貪婪，但好歹還敢親臨敵陣，甚至跑去高陽祖廟，對著帝舒耀武揚威，再看這位赤明帝……什麼東西！
果然「明」和「明」也是不一樣的，開雲帝國的明皇再腐朽，那也是上過戰場，打過白玉京之戰的狠人。
這麼一對比，開雲明皇還是很不錯的。
「污衊！」太監監軍喊著。
「本來，陛下誓要同將士們，與敵人死拼到底！」
「但帝王乃天下所在，為了大局，陛下不得不離開金陵洲，離開親手呵護的帝都！不得不離開歷代赤明帝王陵墓之所在……」
「嗚嗚嗚……」
脂粉太監喊著喊著，竟哭了出來，聲音斷續哽咽。
「陛下對我們說，如果此戰城破國亡，他只有以身殉國，死在這應天門下！才可上報聖母人皇，下對黎庶百姓。」
「你們以為，此時此刻，陛下必定偷生竊喜嗎？以為陛下因為苟活而喜悅嗎？不！陛下內心實不堪忍受的，是大纛遠去，臣民死無葬身之地啊！」
「啊啊啊……王上！」
淚水沖刷著悲傷與忠誠臉上的脂粉，像戲子、像伶人，唯獨不像監軍。
這下，蘇牧聽懂了。
目光看向將軍與士兵，他們沒有任何傷心、悲憤，只有被出賣的憤怒與對未來的迷茫，還有對謊言的嘲笑。
「現在帝都主事的是誰？」蘇牧問。
「智清大師！」宋將軍說。
「誰？」
蘇牧一愣。
大師？
聽起來不像是一位將、相，更像是一位和尚啊，西牛賀洲的風已經吹到東土了嗎？
還是說，另有一股本土佛派？
宋將軍急忙解釋說：「十多年前，北方高陽氏偽帝作亂，派遣一支業障修士軍團，南下攻打赤明國，前線不敵，一路敗退至金陵洲。」
「值此傾覆之刻，有一位高僧自東勝神洲而來，帶領手下武僧打退來犯的業障仙。王上大喜，加封這位高僧為護國大法師。並大興土木，侈建護國寺。」
「高僧法號，智清！」
「王上離開帝都之前，親身前往護國寺，將國都防禦全部交給智清大師。」宋將軍的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滿。
將軍國大事委於一僧人之手，真是前所未聞的荒誕！
蘇牧溫和的目光，多出一絲冷冽，然後問：「既如此，大師都做了哪些應對？」
「回上仙老祖宗。智清大師讓我……讓我們……」宋將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捏緊拳頭，深吸一口後說出實情。
「他讓我們不要抵抗！」
城門之上又是一片譁然。
宋將軍像是要豁出去，繼續說：「智清大師說，這群妖魔不是人力所能抗衡，一切皆因赤明國百姓欺天辱地、貪淫樂禍，天道要降罪臣民！」
「等這波災難過去，自然就沒事了。」
「而我們這些官兵的職責，就是做出保家衛國的樣子，讓百姓相信自己受到保護，不揭竿造反，就是修行圓滿！」
蘇牧聽完，大受震撼。
以前這些故事也就在史書上見過。
例如，開雲前朝著名的庚戌之變。
俺答汗入侵京師順天府，嘉靖皇帝坐視不理，嚴嵩更是說，等這群蒙古韃子搶夠了，自然就會退兵。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一國軍政之首要求手下軍隊，保存實力、不准抵抗。
當即怒視監軍太監，厲聲質問：「你說！」
太監：「……」
這位監軍太監同樣一臉怒意，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醞釀半天，憋出一句：「奸僧誤國！吃王上的飯，受王上的托，卻尸位素餐、誤國誤民！」
「……」
蘇牧沒在理會這位監軍太監，而是問：「在妖魔大舉入侵之前，帝都可有什麼異常，比如……突然的大宗買賣？」
「買賣？」宋將軍一臉困惑，「回上仙老祖宗，這個孫兒就不知曉了。不過，給孫兒一天時間，我去蓬萊閣打聽一下。」
「不用。」蘇牧起身，「告訴我在哪。」
宋將軍立即指明方向。
蘇牧抬手封禁了這些繡衣監軍使的修為，然後說：「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赤明帝的士兵，而是我混元金仙木青華的兵！是腳下這座城池百姓的兵！」
混元金仙？！城樓上的所有人都被震的大腦宕機。
一張張符籙飛出，貼在官兵們的肩膀上，龐大的仙力賦予他們強大實力。
這才如夢初醒。
「按照我的命令，保衛你們腳下的這座子城。而我，將護衛你們的安全，不願意的現在就走，我不為難你們。」
蘇牧看向那幾位又瘦又小的士卒，並鼓勵地沖他們點點頭，「恍鐺」一聲，槍刃倒地，這些人立即連滾帶爬地上前。
「上仙。老祖宗！我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苦力，既不會拳腳，更沒有修為，求老祖宗開恩，放我們回家的吧！」他們不停磕頭。
宋將軍的臉色並不好看，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既然這樣，替我辦另外一件事。」蘇牧俯下身子。
「請上仙老祖宗吩咐！」
蘇牧耳語幾句，拿了些符籙、錢幣，秘密交代了一些任務，就任由他們脫去不合身的軍服，倉惶地逃離城樓。
「金仙老祖宗，有沒有別的事吩咐孫兒？」宋將軍問。
「不要叫我老祖宗。」做完這些事後，蘇牧才糾正說，「我今年才十……才四十五歲，怕是還沒一半歲數吧？」
「啊？！」宋將軍吃驚地張大嘴巴。
四十五歲的混元金仙？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像的事。
同時立即意識到，這位上仙背後的宗門能量，應當是一尊龐然大物的存在。
會不會是三教……？
「守好你的城池。」蘇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解釋，帶著齊明、南子彬直奔蓬萊閣。
宋將軍呆愣在原地，良久，回過神後，堅定地點點頭。
「城在人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