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時間線,東勝神洲。
傲來國。
蘇牧急促的喊聲中,潘蒂婭在他面前冒頭竄出,竟像是早就準備好的,並一臉惡趣味地詢問他,是否要馬上返回天南仙島。
「嗯哼?」
潘蒂婭揚起下巴。
「慕芊凝是天南的弟子,她的未來自有宗門決定。」蘇牧說,「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出大事了!」
「什麼事?」潘蒂婭側目斜視,並不相信的樣子。
蘇牧說:「南極仙翁……隕了!」
「……」
沉默。
死寂的沉默。
「誰?!!!」
過了好半天,潘蒂婭才從凌亂的風中驚醒,瞪大眼眸,雙手抓住蘇牧的肩膀,問:「你剛才說誰?南極什麼翁,什麼仙翁,是我知道的那個嗎?!」
「是。」
蘇牧點頭。
「這怎麼可能!」南子楚發出驚呼,「那可是,是……是闡教第一代弟子啊!是元始天尊的開山弟子之一,地位還在玉虛十二仙之上!」
「怎麼死的?」潘蒂婭急忙追問。
「不知道。」蘇牧搖頭。
「剛才元始天尊向八景宮傳來喪訊:前些時日,南極仙翁奉旨下山,調查座下白鶴童子擅殺金鰲島天君張紹一事。」
「在西牛賀洲誤入劍陣,遭到業障大魘襲擊,萬劍穿心而死!」
潘蒂婭心裡「咯咚」一聲。
劍陣、業障、萬劍穿心……這些詞彙與一位福德大羅金仙的隕落放在一起,她的表情立即變得無比難看。
有種黃泥落褲襠——不是屎也是屎的無力感。
「元始天尊懷疑是我截教?!」潘蒂婭問,「肯定是的,否則不會向八景宮的太清聖人發喪訊,就是在控訴截教!」
她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青萍劍。
因為師承的關係,荒古第一劍聖通天教主座下,培育出無數擅長劍道的高手,其中金靈聖母的飛金劍,更是出了名的大殺器。
「是也不是。」蘇牧說。
「啊啊啊啊!」潘蒂婭急躁地,使勁搖晃著他,「這都是什麼時候了,能不能別賣關子,一次性把話說完不行嗎?」
「爾要試試我青萍劍是否鋒利呼!」
「咳咳。」南子楚咳嗽兩聲,默默走到一邊去。
蘇牧打落她的手,不慌不忙地說:「金鰲島天君被殺,嫌疑人是白鶴童子,要是放在以前,金靈聖母肯定會在第一時間,駕著七香車、手持飛金劍找南極仙翁的麻煩。」
潘蒂婭點頭,她師父是個什麼暴脾氣,作為親傳弟子心裡還是有數的。
「但是這一次。」
蘇牧繼續說:「通天教主嚴令你師尊金靈聖母,不准離開碧游京。並派無當聖母一對一單防,這才沒讓她走脫。」
「師祖嚴令……」潘蒂婭眉頭一皺,這不符合通天教主一貫的行為邏輯啊,他沒親自殺到崑崙山,已經是莫大的忍耐。
「誰的主意?」她問。
蘇牧說:「雲霄!」
「又是她!」潘蒂婭十分意外。
這位雲霄仙子在這次荒古劇本中的存在度還真是高啊,難不成真的是路西法?
還是說,是某位黎明塵世大能的化身?
總不能是,單純的聰明吧?
「既然師祖已經明令禁止師尊離開碧游京,玉清二師伯祖似乎沒有理由再懷疑截教,此舉何為?」潘蒂婭說。
「白榆仙子。」蘇牧說,「重要的不是會不會,而是能不能。南極仙翁死前,帶回玉虛宮一個消息,西牛賀洲的截教門人並不少。」
「你難道就不好奇,為什麼金鰲島的張紹天君,會出現在西牛賀洲?」
「呵!」潘蒂婭冷笑說,「青華上仙。我截教門人眾多,西牛賀洲原本就有我們的道承,張紹師叔難道還不能去喝個酒?」
「可是天君違反了教主的禁令!」蘇牧提醒一句,「但是你師尊卻『乖乖』遵守法旨,這麼大個事依舊老實待在碧游京。」
「這才是問題啊!」
潘蒂婭問:「你的意思是,玉清師伯祖不相信師祖的話?」
「是闡教其餘仙人不相信!是闡教中本就和截教有嫌隙的仙人不願意相信!」蘇牧說,「必須有人為一位大羅的隕落負責!」
潘蒂婭臉色難看,問:「那現在豈不是……已經打起來?我們不能再待在東勝神洲,必須馬上趕回碧游京,向師祖面呈這件事!」
蘇牧指著青萍劍,說:「你的一舉一動,他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重點不是我們怎麼做,而是兩位聖人怎麼說。」
「還是那句話,必須得有人為一位大羅的隕落負責!」
「轟隆!」
話音剛落。
西方的天際,大羅隕落之兆,橫壓而來。
一年不到的時間,這已經是第二次災厄天象。而一年的光景對仙人來說,不過是短暫一瞬。
「走!我們去西牛賀洲……」潘蒂婭說。
蘇牧指著青萍劍,提醒說:「白榆仙子,不要忘記,你還有任務在身。你對業障仙的肅清的成果,代表著通天教主的態度。」
「你不能去西牛賀洲,必須立即返回鴻道中洲,繼續肅清截教內部毒瘤!」
「不僅要說,更要做!」蘇牧強調著。
「那你呢?」潘蒂婭問。
「我?」
蘇牧看向南贍部洲,說:「女媧人皇與太一,最大的願望便是,這一場仙隕大劫不要在南洲爆發,現在看來由不得我們做主。」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客觀規律的不可調和的矛盾,哪怕是聖人勸酒,一樣沒有任何作用。」
「中洲像個火藥桶,隨時都會爆炸,但有聖人壓制著,短時間不會出大亂子。因此,大劫真正的第一槍,還要在南洲打響!」
潘蒂婭聽完,吐出五個字,「代理人戰爭!」
「既然是不可調和,那你還要回去?」她問。
蘇牧說:「救十萬人是功德,救十人也是功德!如果不能更改天時,那就要盡人事,去降低這場浩劫的災難。」
「你已經想好了怎麼做?」潘蒂婭問。
「是!」
蘇牧說:「想必這個時候,老師已經知道若水之事,肯定會去金陵洲找我,商量接下來的事。我要組建一支修士大軍!」
「可是你不是一直反對修士入南洲,要絕地天通嗎?」潘蒂婭有些疑惑。
「此一時,彼一時!」
蘇牧眼中仿佛有光,說:「我終於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絕地天通,什麼又是香火的傳承,我要締造一支受到信仰香火供奉的天策軍隊!」
「什麼意思?」潘蒂婭皺起眉頭。
「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入天庭,享受南洲民間香火的供奉?」蘇牧問。
潘蒂婭答:「那還用說,肯定是強大的仙人,有移山填海神通的大能!」
「不!」
蘇牧否認她的回答,說:「是為南贍部洲和平統一、為南贍部洲發展進步,做出過卓越貢獻的人才配享受香火!」
「……」
潘蒂婭一陣沉默,並不贊同,問:「那如果那些先天大能,沒有你說的貢獻,天庭是否就不會為他們留有一席之地?」
「讓一位有能力移山填海的大能,游離在天庭秩序之外,是否會造成新的矛盾,將這些天地有數的大能,推到新天庭的對立面?」
對此,蘇牧的回答是,「白榆仙子,如果他們不願意下場,那就讓南洲北伐的戰火,一路燒到中洲,乃至九天之上!」
「既然大劫註定無法避免,那就應該最大限度地為我所用!」
「絕地天通不應該只是簡單的,天地斷絕、人神分治!」
蘇牧眼中透著神采,「而是與萬千生靈一起,叫九天低頭、讓大地俯首!將天、地、仙、神拉下雲端。」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①聖人之道,無異於百姓日用。②神,不應空有神通、偉力,而是要用這份神通去福祉百姓。」
「以香火代替仙修,以神位酬功道德!」
潘蒂婭沒有他這般激昂,平靜地說:「你是想將所有仙力,不,是所有序列回收,在新世界以香火的形式,以積累功德的方式重新分發下去?」
「對。」蘇牧點頭。
「對什麼對?!」潘蒂婭反駁說。
「北境、南域的票選制度,難道你還沒有看清楚嗎?一幫士紳政客為了選票,無所不用其極地愚弄無知民眾!」
「鄉原,德之賊也!③」她咬牙說,「有限的精力,面對無窮的信息,普通民眾根本就無法梳理出真相,只會被道貌岸然欺騙。」
「你還知道德賊?」蘇牧很是意外。
潘蒂婭沒好氣地嗆一句,「廢話!」
他解釋說:「我自不會這般天真,除了你說的這些德賊外,這條體系還有諸多弊病。」
「諸如,神仙的子弟總是天生便有足夠的多的資源。神仙無盡的壽命,會導致天庭秩序最終僵化、固守,最後走向威權。」
「原來你知道啊。」見他不是要搞天庭版的票選制度,潘蒂婭頓時放心不少。
「所以啊。」蘇牧看著她說,「我需要一個面冷心熱,鐵面無私的人,去當執劍者,巡視諸天、誅殺不法。」
「嗯?看我作甚?!」潘蒂婭瞪他一眼說,「你不會想讓我來當這個反派吧,我是暴君,不是你殺人的工具!」
「真可惜。」蘇牧說,「原本以為你會支持我。」
「做夢吧你!」
潘蒂婭白眼一翻,手持青萍劍,轉身離去,死兆蝴蝶提溜起卡利古拉,一人一獸消失在東勝神洲的海岸。
「你們又吵架了?」蒂娜問。
「沒有。」
蘇牧糾正說:「這是辯論。師姐。」
蒂娜不是很能理解他們之間的話題,問:「現在我們去哪裡?」
「回金陵洲。」蘇牧說。
「等下!」
南子楚突然出聲,心虛地問:「我知道楚家在金陵洲犯下不可饒恕之罪,但……我可以不可跟你們一起回去,我也可以出一份力!」
他捏緊拳頭,像是某種承諾,「我會自己死在戰場上的!」
南子楚不想背負恥辱苟活下去,他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尊嚴,更有一份屬於世家公子的驕傲。
殉道?
蘇牧打量著他。
聽到他戰死的承諾後,點頭,說:「楚家的罪,我不會赦免。你的心愿,我可以滿足。果真殉道,我尊重你。」
「其餘事叫後人評說。」
「跟上!」
……
蘇牧返回金陵洲時,這裡已經恢復往昔的平靜,大戰之後一片狼藉,帝都百姓在夏官宋家的帶領下,重建飽經摧殘的家園。
一個壞消息,迅速在街頭巷尾議論開——赤明帝回駕帝都。
「現在怎麼辦?」夏哲問。
眾人的情緒十分低落,一個在危機中背棄子民,逃離國度的帝王令所有人心寒。
現在居然還有臉大搖大擺回來,並令帝都交權、接駕。
「風葉與帝舒沒有來金陵洲嗎?」蘇牧說著看似不相干的話題。
「有。」
夏哲說:「個把月前回來過,沒有找到你們。讓我帶句話,說是去天南群島找你們,算算時間應該在回來的路上。」
「他們和赤明帝有關,還是和金陵洲有關?」他不解地問。
「都有關。」
蘇牧說:「赤明帝的事不難解決。」
「這麼說?」夏哲問。
「如果他願意體面,那就頒布罪己詔,宣布退位!」蘇牧說,「如果不願意體面,我將以滋養妖邪、謀反叛國的罪名,宣判他的死刑!」
「死?!」
夏哲心裡一驚,滿頭大汗,連忙問:「那可是一位紫薇命數的帝王,這樣做,女媧聖母認否,三位人皇認否?」
「太一認可就好,我認可就好!」蘇牧說,「從現在起,向金陵洲所有百姓,公布赤明帝的罪孽!是時候了解這件事。」
「腐爛的,就該砸碎。不破不立!」
……
黎明塵世,開雲帝國。
白玉京。
「肅靜!肅靜!」
主席台上,太舒總督敲著驚堂木,喊著:「這裡是帝國上議院,不是菜市口!再有擾亂秩序的,一律叉出去!」
「既是議院,自然要讓人議論!」席位上一位議員反駁,「東南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夏言總督非但不去解決,反倒來追問雲夢行省的事情。」
「連家人都保不住,還敢在這大放厥詞,未免管的太寬了吧?」
「哈哈哈……」聽到這句話,底下頓時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不少人看向夏言的老臉,都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仗著一位強大的孫女婿,在東南為所欲為。現在孫女死了,孫女婿自然也就沒了,真不知道還在倚老賣老什麼!
夏言的臉色無比難看,夏純、夏沫的死是他一輩子的陰影。
身旁。
幽暗的陰影中,聽到有人拿夏純、夏沫之死打趣,一張圓嘟嘟的臉蛋氣憤到變形,她憤怒地握緊手中的權杖。
……
……
①,出自《禮記》
②,出自《王心齋先生全集》
③,出自《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