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時間線,西牛賀洲。
妙德國。
柏嘉凡被護院打得半死,多虧有人及時稟告老爺。因老爺心善,家中又來了高僧,見不得血光,他這才逃過一劫。
床鋪擁擠的雜役房內,滿身是傷的柏嘉凡半昏半醒,冥冥中又見到下午那位東土來的壽翁,對方笑著向自己遞來一張帕子。
「謝,謝謝……」他囁嚅一句。
「不謝。」
耳邊傳來略帶譏諷的冷笑,柏嘉凡艱難睜開雙眼,看見幫自己擦拭污血的不是壽翁,而是一起長大的玩伴——空生。
「你今天下午發什麼瘋?」他說,「居然敢冒犯管事?要不是今天府中來了高僧,你這條命怕是已經沒了!」
「謝謝。」柏嘉凡說。
「你已經說過一次,同樣的話沒必要說兩次。難道是被打傻了?」空生低頭查看,「頭上的傷不是很嚴重啊。」
柏嘉凡說明了下午的事。
苦笑著說:「不是我要找事,實在是……憑什麼這樣子欺負人,我又沒有得罪過他。」
「真沒有?你再想想。」空生將他扶起,端來一碗米糊糊。
「沒吃晚飯吧,真是可憐。今天晚上吃的還不錯,可惜你沒這個口福,我就帶回來這些。」
「吃點東西,傷口才能好。」
柏嘉凡端起碗,開始狼吞虎咽,一邊吃一邊不爭氣地掉眼淚,淚水落進碗裡是苦鹹的味道,「我真不記得有得罪過管事。」
「唉!——」
空生嘆口氣,坐到一邊,望著窗外的月光,搖頭說:「傻!真的。你總是笑呵呵的,可我早說過,有你哭的時候。」
「笑不好嗎?」柏嘉凡抹掉眼淚,「自己開心,別人看著也不嫌煩。」
「你怎麼知道別人看著不覺得煩?」空生說。
「有人喜歡你,就有人討厭你。老爺喜歡你,少爺們也喜歡你,就有管事看不慣你,你還整天齜個大牙,在有些人看來就是炫耀!」
「我沒有……」柏嘉凡的辯解蒼白無力,望著碗中剩飯剩菜混在一起的米糊糊,「可是如果一直苦著臉,這樣的日子可就太難熬。」
空生說:「總好過,死在外面吧。我小時候家鄉已經沒了人煙,被妖怪屠殺殆盡,在這裡好歹還能吃一口飽飯。」
「我從沒聽你說起過這些。」柏嘉凡瞪大眼睛。
「有什麼好說的!這些難道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嗎?」空生情緒激動起來,「就算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今天要不是見你差點被打死,我才懶得說。以後不要再齜個大牙傻笑……」說到這他突然怔住,改口說,「起碼不要在別人面前傻笑。」
柏嘉凡點點頭,「我記住了,我和你說呀,今天下午我遇到一位騎著青牛的壽翁,看樣子得有六七十歲呢!我們……」
空生聽著他的叨叨,有些心不在焉,因為晚餐時間他留意到,家裡似乎來了不得了貴客,像是有大事要發生。
但願不要是妖怪打過來。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陪柏嘉凡說了些話,拿著空碗出去幹活,回來時夜已經深了。
沒有任何異常,雜役房內,所有人都睡得香甜。
……
「醒醒!醒醒!」
柏嘉凡抬起頭,臉上儘是疲憊。
早晨的陽光從窗外灑下,落在雜役房內,落在床頭,他打著哈欠,伸起懶腰。
「怎麼了?」
「老爺找你!」
「哦。嗯?」柏嘉凡突然驚醒,轉過身時,床頭站滿凶神惡煞的護院,一股涼意直竄後腦勺,緊張不安地看著他們。
「還不起來,叫老爺等急了,小心你的皮!」為首的那位,從未見過的管事催促一句。
看衣服樣式應該是正堂內的某位大管事。
柏嘉凡連忙爬起來,剛準備穿衣服,就聽見這位大管事說,「這些破衣裳就不用穿了,來人,帶下去洗一洗,換身乾淨的。」
「是。」
護院身後,一位貌美、溫靜的丫鬟,笑眯眯地招呼著:「這位弟弟,跟我來吧,今天有貴客,先去洗漱一下。」
細嫩的玉手拉住柏嘉凡,滿腦子問號中,他暈乎乎地跟著走出雜役房。
在一眾僕役無比艷羨的目光中,如夢似幻地走到從未進過的前院。
咦?
空生呢?剛才怎麼不見他?
浴房內,水汽氤氳,讓一切顯得更加不真實。
「來,奴婢幫你脫衣。」那姐姐說。
「啊不不不!……」柏嘉凡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這位姐姐,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一個人就行,不用幫忙。」
「那可不行!」侍女姐姐笑著說,「這都是老爺的交代,要是不能完成好,我可是要受罰的。來,乖乖的。」
柏嘉凡在抗拒中,被剝的乾乾淨淨,侍女姐姐笑意吟吟地寬衣解帶,眨眼,就只剩一件若隱若現的薄紗。
他深吸一口氣。
縱使女兒柔香滿鼻腔,但心中卻沒有半點興奮,反而汗毛倒豎,仿佛女兒是危險,粉紅化做刮骨刀。
難道我要死在這裡?
柏嘉凡心中的不安,達到了極點,可情緒越過山峰卻突然異常冷靜下來,問:「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瓶兒。」她說。
「瓶兒姐姐,這些都是老爺安排的嗎?我們這樣做,可是壞了家裡規矩。萬一……總之,連累姐姐可就不好。」柏嘉凡想問出點什麼。
「不要害怕,都是老爺安排的。」瓶兒伸手,撫摸在少年的身體上,「看不出來,你這麼瘦,倒是很有勁。」
柏嘉凡被觸碰的地方,肌肉猛地一顫,他連忙往後一退,卻不小心摔進浴池,惹得女孩笑聲連連,花枝亂顫。
「別怕,一會兒就會很快樂!」她跟著走進浴池內,「老爺說,從今以後,我就跟著你,給你當貼身丫鬟。」
「使不得,使不得!」柏嘉凡連連後退。
瓶兒卻有些生氣了,但還是耐著性子,問:「你是喜歡這樣玩鬧嗎?下次吧,我們時間不多,老爺一會兒要見你。」
「哦,好,那我們快點洗,洗完趕緊去!」柏嘉凡隨意在身上摸了摸,然後就準備逃出去。
「等,等一下!」
瓶兒連忙喊著,語氣一下子軟下來,哭訴說:「你這樣出去,我會被打死的。奴婢哪裡做的不好,可以改。」
「哪裡都好,只是我……」柏嘉凡望著蜷曲在浴池裡的她,心中的慌亂逐漸平息。
「既然要見老爺,那就趕緊洗乾淨吧。」
「我自己來。」他說。
瓶兒沒有在說話,只是在一旁看著,等柏嘉凡洗乾淨後,服侍他穿好衣服,才說:「一會兒老爺問起來,你要怎麼說?」
「什麼?」他沒動。
「沒什麼。」瓶兒想了想又覺得老爺不會問這個。
兩人走出浴房。
柏嘉凡跟著瓶兒,終於在書房見到老爺。
瓶兒連忙退出去,關好房間的門,外面的人影頓時潮水般退去。
「老爺。」柏嘉凡趕忙行禮。
「嗯。」
老爺翻看著書架上的經文,說:「昨天下午的事我已經知道,欺負你的管事還有護院,我已經派人全都打斷腿,逐了出去。」
「什麼?」
柏嘉凡瞪大眼睛,感覺像是自己聽錯了一般。
「怎麼?」
老爺轉過身來,滿臉都是和善的笑意,問:「不滿意?」
「不不不……不是。」柏嘉凡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覺得……覺得自己不配老爺如此厚待,我只是個雜役。」
「雜役?」老爺放下經文,「你要是普通雜役,我會讓你在窗外偷聽講課?」
越說他越糊塗。
柏嘉凡已經完全不知道,老爺究竟要做什麼,連忙說:「都是老爺的恩典。」
「談不上恩典,只是見你是個好苗子罷了。」老爺從他面前走過,站到窗邊問,「你想不想去寺廟進修?」
「寺——啊?!我,我嗎?」柏嘉凡的表情一秒三變。
「這是夢嗎?」
他嘀咕一聲,掐了掐大腿——好痛!
「對。」
老爺背著身說:「這怎麼會是夢呢?這是你的機會,剛才說了,你是個好苗子,我希望你有更好的前途。」
柏嘉凡還是覺得不真實,正思考原因時,老爺突然回過頭,聲音冷了下來,問:「怎麼,不願意?」
「沒,沒有!願意的。」他連忙說。
「既然願意,那就跪下來,磕三個頭。以後不要叫老爺。」老爺笑著說,「叫一聲父親吧。」
「???」
柏嘉凡整個人呆愣原地。
老爺也沒有催促,而是自顧自坐下來。
良久。
柏嘉凡什麼話都沒說,平靜地跪下來,磕了三聲響頭,說了聲見過父親,在噓寒問暖的攙扶中起身,等待他的命運。
去寺廟學經?
這樣的好事連親兒子都沒機會,怎麼可能落在自己頭上呢?
柏嘉凡頓時想明白許多,包括瓶兒姐姐的投懷送抱。
這應該就是學士講的——美人計!
這是有事要自己辦。
「好孩子,我不會虧待你的,你母親我會派人照顧好的。跟我來。」老爺趕忙帶著柏嘉凡,請來府上高僧,在正堂拜見。
「這就是令郎,果然儀表堂堂!」
正堂上,幾位高僧簇擁著一位帶發「高僧」,上下打量著柏嘉凡,又看了看老爺,這對父子長得還真是——完全不一樣!
他還不瞎,看得出這根本不是親父子。
但倒也不會多管,畢竟昨晚……還有那些金子,都不是白拿的。
「嗯。好!」帶發「高僧」連連點頭,「我看這孩子天資卓越,未來定能修成有成,飛升成仙!」
老爺連連謙遜幾句。
修……仙?!
柏嘉凡終於知道老爺要自己做什麼,可是修仙這樣天大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來,怎麼會落在自己身上……為什麼啊?
他完全不理解。
帶發「高僧」開口,說:「吾乃靈山梵淨聖人座下使者,今奉聖人教令,來自尋覓根器上佳的仙苗,你可願意隨我入靈山修行?」
靈山?
那不是!
柏嘉凡瞪大眼睛,在老爺催促的咳嗽聲中回過神,連忙拜師說:「弟子柏嘉凡,願意跟隨天使,入靈山修行!」
「好!哈哈,這孩子,不傻!」帶發「高僧」十分滿意,「如此,就隨我離開吧。」
「是,天使。」
柏嘉凡突然再拜,說:「天使,弟子本想現在就走,但念及家中老母身體欠佳,望上仙天使能夠寬恕幾時,容弟子回家拜別阿母。」
帶發「高僧」的臉色先是一沉,老爺與高僧跟著變色。
然後,他又重新露出笑容,點點頭說:「孝,天地至禮,理應如此,理應如此。既然這樣,你們安排一下吧。」
「多謝天使!」柏嘉凡說。
老爺這才鬆了口氣,立即安排幾名護院,跟著他回家探望母親,隨即賠笑說:「上仙這邊請,寒舍已經備下酒水、節目。」
「嗯。」
帶發「高僧」一副仙家派頭,大搖大擺走進里院。
……
柏嘉凡走出府宅,突然回過頭來,望著重重疊疊、富麗堂皇的園子。
昨天他還只是一名小小的雜役,現在突然卻成了老爺認的義子。
至於老爺的幾個親生孩子,誰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呢?
護院的催促聲中,柏嘉凡回家拜別母親,但卻沒有直接返回府宅,而是以告別家鄉和不要打擾天使的名義,繞到河邊慢行。
「少爺,快些吧,算算時間,也不早了。」護院催促說。
「好。」
柏嘉凡站在河邊,左顧右看,沒能見到昨天下午的老人,失望之下剛準備離開,滔滔水聲縈繞耳邊,突然靈光一閃。
「誒呀」一聲,「噗通」落水。
「快,快救人,少爺掉水裡了!」護院慌得急忙衝過來。
柏嘉凡的腦海中卻多出四個字:【上善若水】。
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間填滿他的大腦,讓他在河中暈厥過去。
「孺子可教也。」老子此時正騎著青牛,在上游看著這一出鬧劇。
看到柏嘉凡被救起來送回府邸後,笑著離開妙德國。
柏嘉凡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沒能等來天使的責罵,因為天使與老爺,還有那些高僧一個個喝得爛醉如泥。
「少爺。」
房門推開,瓶兒端著晚餐,走進房間,「你終於醒了,一天沒吃東西,餓壞了吧?我從宴席上弄了些吃的,都是乾淨的。」
宴席上弄的,不應該是廚房……是啊,他又不是真少爺。
柏嘉凡忍著頭疼,坐到桌子邊,吃著瓶兒弄來的剩菜剩飯,一道道都是從未見過的佳肴。
「你吃過這些嗎?」他問。
瓶兒搖頭,說:「這些東西,就算是老爺,平日裡也是很少吃的。」
「一起吃?」
「嗯?」
瓶兒站在桌邊,沒有動,只是吞咽了一口口水。
「這可不像你啊,上午在浴房時,你不是很……」
「不,不要說了。」
瓶兒紅著臉坐過來,小口小口吃著佳肴,臉上露出驚喜與享受。
柏嘉凡冷不丁問:「你知道之前睡我邊上的空生,去哪裡了嗎?」
「他啊,逃……!!!」
瓶兒驚恐地捂住嘴。
「砰!」
碗摔得粉碎。
「別怕。」柏嘉凡卻露出笑容,「吃飯,吃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