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宴席散場。
大人們還有工作要處理,只剩孩子們在陽台邊,欣賞深秋的寒月,聽著江水聲聲濤濤。
蘇牧將思緒藏在混沌中,正琢磨著辦法。
寧寧一臉古怪地走來。
他收回思緒,問:「怎麼了?」
「倒也沒什麼,就是……」她欲言又止的目光,拉了拉蘇牧的袖口,指著房間裡灰頭土臉的姬昊,還有一旁沒心沒肺大笑的潘蒂婭。
「你的小師弟這是戀愛了?」
寧寧覺得他有點可憐。
「唔……」
蘇牧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並不很在意,說:「戀愛這種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遇人不淑也是常有的。」
「這也太不淑……額,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寧寧搖搖頭,本來也不是來說這個事。
她突然有些害羞,問:「你……這兩天有空嗎?」
寧寧緊張地搓著手指。
蘇牧趴在欄杆上,側著頭望著女孩的不安,笑著問:「你是想請我吃飯?還是說,寧晚阿姨要請我去家裡做客?」
今天的宴席,浮明康與寧晚均沒有來,只是讓寧寧送來問候。
「啊……昂。」
小心思被看穿,寧寧一時又羞又惱又喜,扭捏地說:「都可以,主要看你方不方便,還有就是夏叔叔、宋阿姨會不會介意。」
蘇牧笑眯眯地說:「要想他們不介意,其實也很簡單。」
「什麼辦法?」寧寧湊近了問。
他說:「一起去!」
「一起?」
寧寧先是一愣,嘴裡念叨著「一起」。
轉過身去想了想,連連點頭,「好,就這樣辦!夏叔叔和爸爸討論經濟建設,宋阿姨和媽媽聊聊家常,本來就該一起吃個飯的。」
寧寧欣喜地回過身來,問:「那任阿姨呢?我覺得還是一起去的好。」
蘇牧現在的關係網有點複雜。
血緣上的蘇、梁兩家獨苗,法理上的任家獨苗,然後又被夏家視為獨苗,這幾家的最後寄託,全都在他身上。
以前,蘇牧也管夏言叫爺爺,管夏哲、宋梔叫爸、媽,但那是基於女婿的身份。
如今,這重身份正變得模糊。
「當然得一起去啊。」蘇牧望著綿延不息的江水,「你不用擔心這麼多,大家在荒古的時候,早就親如一家。」
「以前或許還有一些規矩、講究,但是現在大家都明白,明天與死亡哪個先來都是一個未知數。早就放下條條框框……唔!」
寧寧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許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澄澈的眸子裡,既有怒意,也包含期許。
「關關難過關關過,而且,這次的事情不是證明,黎明的戰爭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大家都在努力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好啦,過兩天,吃一頓我媽媽做的紅燒肉,你就好起來啦!」她抽回小手,背在身後笑著,陽光般明媚。
「是很久沒有吃了,還怪想念的。」蘇牧的心情從對付「凱撒」的陰沉,與混沌的負面中走出,伴隨著同桌的笑,一同明媚起來。
「吃,有什麼好吃的?」
兩人閒聊的功夫,潘蒂婭走來。
寧寧向後看了看,問:「姬昊呢?」
「他啊,在廁所洗大花臉呢!」潘蒂婭「誒呀」一聲,大喇喇地斜靠在欄杆上,帶著質問的口吻,「說,是不是你指使的?」
「什麼指使?哦!——」寧寧反應過來,說得還是姬昊的事,主角姐姐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怎麼會呢?」
蘇牧肩膀一聳,說:「其實這都是你的錯。」
「我?」
潘蒂婭被氣笑了,「我倒要聽聽,怎麼就成了我的錯……」
蘇牧搶過話來,說:「誰叫你這麼迷人?主角小姐。」
「……」
潘蒂婭笑容斂去,愣愣地怔在原地。
寧寧看到,主角姐姐的眼中閃著不可思議的光,臉上浮現點點紅暈。
就在她以為,主角姐姐是害羞時。
潘蒂婭捏緊雙拳、貝齒緊咬,羞紅做怒紅,壓低聲音問:「你是在陰陽我嗎!」
啊這……
寧寧看看主角姐姐,再看看蘇牧哥哥,好吧,這種台詞確實不像他的人設,難怪會引起誤會。
蘇牧補上一句,「吾之砒霜,人之蜜糖。誰不想在情竇初開時,和一位百變主角,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你,不自信?」他反嗆一句。
「這用你說!」
潘蒂婭的氣立即順了,覺得配角先生是真心認可自己的魅力。當然,這是換位思考,站在正常人的角度,他自己不是正常人。
「本小姐天下第一!」她自誇一句。
寧寧不認可這種互嗆的話說方式,但她表示理解,能溝通就行。
「你打算讓我們走到哪一步?」潘蒂婭問。
「隨你。」
蘇牧伸著懶腰,躺在椅背上,「你們之間的事,和我有何相干?」
「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又不是真的『寧絡絲』,只是暫時過來玩一玩。」潘蒂婭說。
蘇牧雙手一攤,「失戀,也很正常啊。」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潘蒂婭眼珠一轉,立即想好劇本,清了清嗓子,說:「你看,要不這樣,我先熱情回應,讓他無法自拔。然後,立下Flag。」
「諸如,等這場仗打完,我就答應和你在一起。或者是,等我們畢業,就答應嫁給你。之類的。」
寧寧本能覺得,後面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然後呢?」蘇牧問。
「然後?」潘蒂婭一臉興奮地說,「偉大的愛情故事,當然要以愛而不得的悲劇,作為戲劇最高潮的收尾!」
「我打算,當著他的面,將自己,啊不,是把『寧絡絲』刀掉!」
好殘忍啊!寧寧不忍再聽。
但是潘蒂婭還沒說完,「我的想法時,刀『寧絡絲』的時候,一定要用死兆暴君這個身份,讓姬昊來找我報仇!」
「哈哈哈……」
蘇牧:「……」
她可真是個瘋子。
「那劇本最後,你要不要再來個假死,將戲劇完全翻轉,告訴小師弟,死兆暴君其實就『寧絡絲』的真相?」他問。
「唉?這個建議好……」
「好什麼好!」
蘇牧呵斷她,說:「你這樣一不小心就會把人逼瘋!」
潘蒂婭撇撇嘴,有些不服氣的樣子,「這不是給年輕人一點,刻骨銘心的教訓嗎?」
「真是什麼人都敢泡!」
沉默片刻。
她又小心翼翼地問:「真的嗎?這麼脆弱嗎?」
蘇牧也沉默片刻,然後才說:「潘蒂婭,他不是你,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的磨難。和你比起來,我的過去都算是甜分超標。」
「……」
潘蒂婭向後一退。
氣氛陡然變得壓抑、窒息,寧寧從主角姐姐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戒備,還有壓抑著的暴戾。
怎麼了,這是?
她不能理解。
剛才還在一起開玩笑,怎麼蘇牧的突然一句關心,就讓主角姐姐的情緒,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知道?」潘蒂婭問。
口吻嚴肅。
「我不知道。」蘇牧搖頭。
「猜的?」
她放鬆下來。
蘇牧點頭,「猜的。」
潘蒂婭的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短短的幾句話,她的情緒如同過山車般起伏,「那我倒要聽聽,你是怎麼猜的?」
「很簡單!」蘇牧指了指腦子。
潘蒂婭勃然大怒,「你在罵我腦子不好?!」
窒息的氣氛,頓時愉悅起來。寧寧在一旁跟著鬆了一大口氣,剛才短暫的那幾秒,她還以為這兩人又要打起來。
看著兩人又拌嘴,她捂嘴偷笑。
「之前不這樣覺得,現在真這樣覺得。」蘇牧白眼一翻。
一天天的,像個精神病人似的。真該送進零號研究所,讓康斯坦丁好好治一下!
「姐姐,姐姐。他才腦子瓦特,咱們不理他。」寧寧甜甜地喊著,趕忙拉住潘蒂婭,做出勸架的樣子,參與到這場胡鬧中。
「哼!」
潘蒂婭反手摟著寧寧的腰,坐到一邊,等待下文。
蘇牧解釋說:「這次零號研究所的事,讓我明白,人體的大腦是有自我美化機制,就像我在研究所經歷的那些。」
「不止是神權的篡改,還有大腦的美化。將全身長滿血口的怪物,美化成為喜歡塗抹口紅的姐姐。」他輕笑一聲。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潘蒂婭狐疑地問,「我並沒有這樣的幻想。」
「真沒有嗎?!」
蘇牧盯著她的黑色眼眸,似笑非笑,「你整天看起來樂呵呵的,需要的正面能量,遠比我這個零號試驗品多的多得多。」
「因此,藏在你這張美人皮下的,是一張慾壑難填的悲劇深淵!你需要不斷的外界刺激,來逗自己開心,以免過去的潘蒂婭,追上主角小姐的步伐。」
潘蒂婭眯著眼睛,良久,罵一句:「媽的,居然真的讓你蒙了出來!我的過去確實不好,但有關這個的討論,到此為止。」
「配角先生,你也不想看我在你身邊發瘋吧!」
「隨你!」蘇牧很認真地說,「還記得嗎?在鯨海的時候,你問過我一個問題,當你有一天遇到危險,我是否會去救你。」
「我說,會!」
「欸?」潘蒂婭瞪大眼睛,「我以為到奧丁為止,這筆帳已經一筆勾銷。」
「皇帝的承諾,依然有效!」他說。
「呵!」
潘蒂婭先是裝酷地不屑一笑,顯得並不在意。
然後,嘴角逐漸壓不住,低下頭,露出真心的微笑,說:「算你有良心!」
蘇牧看著她,有些恍惚,真不知道主角小姐面具揭開那天,自己又會看到什麼樣的故事。
不過在那之前。
「寧寧。」蘇牧起身,「出去走走,一起去見個人。」
「好呀!」
寧寧掙脫愛的抱抱,蹦蹦跳跳地跟著離開。
惹得潘蒂婭十分不爽,她還沒抱夠呢!
狩獵的目光在房間裡搜尋,盯上另一個香香軟軟的妹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