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凝視杯中月光。
女皇的一番話,說進他的心坎。他何嘗不知道眼前的困局,七位舊日深紅必須死,但死亡的條件極為苛刻。
最完美的情況,是擁有明確接班人的同時,戰死沙場,達成殉職、殉國、殉道。
完成神國權力的順利交接,賦予黎明、接班人崇高的信仰法統。
現在,女皇遞來可行的方案,無論她與軍鷹誰贏,哪怕是兩敗俱傷,雙雙隕落。
也能幫助自己,儘快揭示「3-1」的新深紅。
代價是,北境和平的徹底撕裂。
哪怕女皇身死道消,這場戰爭同樣不會停止。
就像自己對黨魁說的,這是古羅慕路斯信仰,對教會竊權後的千年反擊。
「好。」
「我相信你。」
一場無法阻止的戰爭,蘇牧也不會阻止,身為黎明皇帝他唯一要阻止的,就是「3-1」神國被污染的可能。
好在,女皇純淨無瑕。
「我早就答應過你,同時,我也明確告訴黨魁。你們之間的這場序列戰爭,我不會以皇帝大權出手偏私。」
「不過,我最後確認一遍,存律、原初,這些都不會污染『3-1』!」
蘇牧望著那雙湛藍的眼眸。
「我立誓!」
「向「伊蘭佩文」立誓,過程可能會有些不光彩的手段,但最後一定還你一個乾乾淨淨的第一神國!」
「否則。」
女皇格外嚴肅,說:「讓我生遭酷刑、死亦揚灰!」
「好。」
蘇牧點點頭。
儘管立誓沒有任何用,但他還是選擇認可,說:「放手去做吧,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我不願再失去一位朋友。」
女皇露出一抹難以猜度的笑,說:「絕對不會讓你失望,而且,一定會是驚喜!」
蘇牧起身,準備回去睡覺,「驚喜就不指望,不是驚嚇就行。至於我會不會出去散散心,這要看事情的發展。」
女皇改口,「既然相信我,離不離開,都一樣。」
「是,都一樣。」
蘇牧望著那一臉得逞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沒想過,能真的勸走自己。
只是漫天要價,然後袒露心聲,最後獲得不干預的承諾。
「叮!——」
女皇的手機亮起,一臉驚訝,「誒?尤里烏斯家的老太太,居然主動宣布退休?舊黨第五席的位置要重新選擇。」
「你乾的?」她問。
「黨魁的意思,但是我想要的結果。」蘇牧說,「這位老太太的思維還停留在上個時代,她的『反抗精神』比潘蒂婭激烈。」
「主動退休,是個體面的結局,不像有些人,想主動退休只怕都沒機會。」
他遙望東方。
「那個人肯定不會是我。」女皇快步跟上,「走吧,回去睡覺,晚安。」
「嗯。晚……」
蘇牧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拉住女皇,「我想起來個事?」
「聽著呢。」
女皇好奇地看著。
「你不能是【完美容器】吧?」蘇牧心有不安。
別女皇是乾乾淨淨的,到時候「啪!」,生出個污染孽胎,那他真要崩潰了!
並且這種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
這些存律偏偏還喜歡用自己的神血遺傳!
「呵。」
女皇態度曖昧,笑了笑,又不回答。
「嗯?」
「什麼意思?」
蘇牧瞬間炸毛,「喂!別傻笑,說話啊,你應該不是。」
「對吧?」
兩人突然都不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彼此。
「你還真是啊!」
第一君王加上【完美容器】,蘇牧一時欲哭無淚,都不敢去想,這會誕生出來一個什麼樣的孽胎。
女皇「噗嗤」一笑,「逗你噠!」
蘇牧後槽牙都要咬碎,「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我真是!」她說。
「???」
眼前蘇牧真的要生氣,女皇趕緊伸手,在他胸前順了順,解釋說:「別著急,聽我說完,我雖然是完美容器,但我……」
「沒有生育能力。」她說。
蘇牧所有情緒瞬間清零,只剩一個字,「啊?」
「真的。」
女皇眼中露出幾許悲傷,「如果你不問,我永遠都不會說。除了審判長與大貞女,就連騎士長都不知道這件事。」
「我……」蘇牧沒想到會是這樣。
「沒關係。」
女皇搖頭,露出不在意的笑容,「我已經得到許多,身為第一君王,律星之主,萊茵女皇,哪裡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晚安。」
說完,她轉身,離開。
蘇牧沒想到事情到最後,居然會是這樣。誰看得出,女皇很喜歡孩子。
每次看向蒂娜的眼神,滿是母親的慈愛。
原來還有一份,她無法生育的原因。
「唉——」
蘇牧嘆息一聲,回房休息。
輾轉半夜。
卻總是無法睡著,最後,在分不清現實與夢的夢中,蘇牧被窗外的陽光喚醒。
轉頭一眼,時間:十二點零一。
立即想起來,忘記把鐘錶調回去。
穿好衣服出門時,正好遇見邊走邊打哈欠的海倫,顯然錯誤的時間導致她今天起的特別早,睡眠嚴重不足。
「海倫。沒出什麼事情吧?」蘇牧問。
「陛下。」
海倫疲憊的眼神,微微帶著無奈,整個皇宮的時鐘都被提快兩個半小時,任誰都能猜出來,是這位主的惡作劇。
只是大家想不明白原因。
「沒有出事,女皇陛下醒後,吩咐校準了時鐘。」海倫說,「陛下正在書房辦公,蒂娜殿下正在補覺,準備手術。」
「我正打算去叫醒她。」
「橘桜雪小姐,已經離開。」
「虞詩妃小姐,在給蘇玫教授幫忙。」
「安涅彌呢?」蘇牧問。
「她?」
海倫的神情微微有些怪異,很快恢復如常,說:「安涅彌小姐鬧鐘一響,就去參與騎士考核,然後在場地外吹了兩個小時的冷風。」
「咳咳。」
蘇牧尷尬地咳嗽兩聲,「好,我知道了。去忙吧。」
「是。」
海倫快步離開。
蘇牧簡單洗漱完畢,吃了些東西,趕到實驗室時,蒂娜已經躺在手術台上,虞詩妃正幫著蘇玫做最後的檢查工作。
他好奇地看著姐姐的儀器、設備。
「別碰!」
蘇玫抽開他的手,「還有,坐到隔壁等著,不要打擾我們!」
「好吧。」
蘇牧的鍊金術確實普通,家裡在鍊金術上的造詣,他是一點都沒遺傳到,只能乖乖聽話,到隔壁的觀察室。
女皇已經等在這裡,看得出,她有些緊張,但故意在表現放鬆。
「不會有事的。」
蘇牧坐到她身邊,「姐姐在生物鍊金這一塊,唯一的一次失手,還是被我從君主神座上打落。蒂娜師姐的手術,一定會成功。」
「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女皇問。
蘇牧說:「就是去除身體的賜福詛咒,恢復正常第一序列的權柄。」
「嗯。」
女皇點點頭,坐在一旁。
觀察室陷入沉默。
虞詩妃操控儀器,蒂娜進入手術台,蘇玫開始她的主刀。
手術開始。
「你知道了嗎?」女皇突然問。
「知道什麼?」
「看來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
「我以為你知道。」
「好吧,我好像知道,我應該知道什麼。並且確實知道。」蘇牧說,「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女皇說:「她剛出事,我就知道了。」
「你一直關注著師姐?」蘇牧問。
「劍聖在陪審團家族,選中一位紅血親傳,換作你是律星之主,你會不關注、不好奇嗎?越了解就越好奇,然後……」
「借著我和勞倫斯家族的矛盾,順勢將師姐認作教女,一石三鳥。」
「沒有鳥。」
女皇不認可這種說法,「勞倫斯家族的事,我有的是處理方法。我是真心喜歡蒂娜,覺得這個孩子像我年輕的時候。」
「那現在的事,覺得意外嗎?有關新月女神的。」蘇牧問。
女皇沉思片刻,給出回答:「不好說。執行部的檔案我看過,早就有所準備,所以談不上意外。但好奇是真的。」
「你不好奇嗎?」她問。
「大概率是舊神,可能和師妹一樣。」蘇牧猜想著。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不過朝鶴十三夜節的事,給了我一些啟發,你看馬上就是黃金豐饒之節。」女皇緊張地看著手術室。
蘇牧跟著緊張起來,「都在你的計劃中?」
「順勢而為。」
女皇坐不住,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單向玻璃前。
看見蘇玫的手術刀,切開蒂娜的身體,滿是雜質的紅血流淌而出。
蘇牧滿眼驚疑,「師姐體內的雜質,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多!因為第一君主變強的緣故嗎?嗯?伊琳娜你怎麼了?」
「過來。」女皇招招手,「扶我一下。」
她臉色發白,身子顫抖,已經完全不敢看實驗室里的手術。
蘇玫的手術刀將蒂娜的身體,一塊塊切開,浸泡在神血藥劑中。
蘇牧承認,這是有點恐怖。
剛走過去,女皇一把抱住他,整個人有些虛脫,喃喃自語地安慰自己,不會有事的。
紅血中的黑色雜質,在接觸皇帝神血溶劑的瞬間,爆發出一道道刺眼的藍白銀光。
黃金與漆黑的交織、糾纏中,雜質開始自我震動、旋轉,並向外噴射出兩道脈衝射線。
密密麻麻的雜質同時震動,射線撞上屏障。
「嗡!——」
黃金的術式亮起,那是簡化後的創生流溢之數,造物的律令將神血、雜質、脈衝、射線,約束在微不可見的芥子之末。
創生流溢之數的約束中,神血溶劑成為律令下的太一,開始逆轉血液中的雜質,過程緩慢、痛苦。
如墮地獄!
蒂娜已經發不出半點聲音,但儀器的屏幕上,不斷跳出代碼注釋,那是女孩痛苦的哀鳴,還有倔強的咬牙堅持。
眾人看的揪心。
但一行行亂碼似的字間中,突然蹦出蒂娜的安慰。
她說:
情緒感知最強的虞詩妃,無聲地偏過頭去。
女皇抽動身子,她在落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