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鋼筆。
筆尖在物資確認書的簽名欄上停了很久。
直到墨水在紙面上慢慢暈染開來。
「林先生?」
旁邊的年輕義工輕聲喚了一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林弦猛地回過神來。
「哦,抱歉。」
他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將筆和紙遞了回去。
義工拿著文件走遠了。
林弦將後背靠在長椅上,一整個下午,他都處於這種靈魂出竅的狀態。
林弦的腦海里,只有那座老舊的音樂室。
還有那架掉漆的鋼琴。
那段殘缺不全的旋律,將他的思緒牢牢罩住。
作為一個擁有系統編曲技能的製作人,他太清楚那段曲子的含金量了。
他聽過很多商業曲目。
但今天聽到的那段琴聲完全不同。
它沒有任何討好聽眾的技巧。
只有純粹的情感傾瀉。
那種空靈、哀傷,卻又在最深處蘊含著不屈生命力的樂章,直擊人心。
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天才,才能在琴鍵上敲擊出的靈魂之音。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林弦喃喃自語。
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療養院斑駁的牆壁上。
那個如同幽靈般的單薄背影,再次浮現在眼前。
在盛夏的季節里,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霧藍色的長髮及腰,病態蒼白的側臉,仿佛連陽光都能穿透。
瘦弱得像是一個隨時會破碎的玻璃娃娃。
林弦甚至懷疑,如果剛才自己推門的聲音再大一點,那女孩會不會直接被嚇得暈過去。
能彈出那種絕望卻又拼命掙扎的曲子。
這女孩到底經歷過什麼?
林弦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有點發酸,他現在也算是個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的商業暴徒。
見慣了爾虞我詐,也習慣了用利益去衡量一些東西。
但當他看到那個女孩時,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除了對她恐怖才華的震驚,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
如果任由這種天才在發霉的房間裡枯萎。
那簡直是對音樂最大的褻瀆。
太陽漸漸向西邊沉去,將療養院的草坪染成了溫暖的橘色。
慰問活動終於結束了。
林弦站起身,拍了拍褲衩上的草屑。
他走到院子裡,準備和大家告別。
「林哥哥要走了嗎?」
一個患有唐氏綜合徵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她手裡捏著一朵用報紙折成的玫瑰花。
林弦蹲下身子。
「是啊,哥哥要回去了。」
小女孩把那朵有些粗糙的紙花遞到林弦面前。
「送給哥哥,謝謝哥哥陪我們玩。」
林弦雙手接過紙花,他臉上的笑容非常溫柔。
「謝謝你,哥哥很喜歡。」
他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
上午那個在將棋盤上殺得他丟盔棄甲的老爺爺也湊了過來。
老爺爺坐在輪椅上,手裡搖著蒲扇。
「小伙子,下次再來陪老頭子下棋啊!」
老爺爺笑呵呵地說道。
「你的棋藝太爛了,還得練練!」
林弦站起身,誇張地嘆了口氣。
「老爺子,您就別挖苦我了。」
他衝著老人們揮了揮手,笑容燦爛。
「等我回去苦練幾招,下次一定贏您!」
告別了眾人,林弦走到療養院的大門口。
院長阿婆一直把他送到車旁。
老人一把抓住了林弦的手,緊緊地握著。
「林老闆,真是太感謝你了。」
阿婆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感激。
她今天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開著豪車來的年輕人,沒有帶攝影師,沒有擺拍。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和這些老人、孩子們交流玩耍。
不怕髒,不怕累,甚至願意在草地上打滾逗孩子們開心。
「現在像你這樣有耐心、不嫌棄這些苦命人的年輕人,真的太少了。」
阿婆輕輕拍著林弦的手背,眼中滿是讚賞。
「阿婆,您客氣了。」
林弦笑了笑,任由老人握著自己的手。
「大家都很可愛,我今天也很開心。」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療養院大樓。
客套話說到這裡,林弦原本應該上車離開了。
但他站在原地,腳步卻沒有挪動。
腦海里的那段旋律再次響起。
林弦猶豫了片刻,他知道,向別人打聽療養院病人的情況,是非常冒昧的行為。
但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那個,阿婆……」
林弦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他的聲音稍微放低了一些,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我能向您打聽一件事嗎?」
院長阿婆和藹地看著他。
「你問吧,小伙子,有什麼阿婆能幫上忙的?」
林弦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走廊盡頭的那個音樂室里……」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那棟老舊建築的方向。
「我今天路過那裡,看到一個女孩子。」
林弦回憶著當時的畫面。
「長著霧藍色的頭髮,很長,一直到腰這裡。」
他看著阿婆的眼睛,繼續描述。
「大熱天的,她還穿著一件很厚的毛衣。」
聽到林弦提起那個女孩。
院長阿婆臉上慈祥的笑容,瞬間微微一僵。
原本溫和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深深的憂慮。
緊接著,便是一種無法掩飾的心疼。
阿婆沒有馬上回答,她轉過頭,四下張望了一番。
確認周圍的義工們都在遠處收拾東西,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阿婆鬆開了林弦的手。
她反過來抓住了林弦的小臂,輕輕扯了扯。
「來這邊。」
阿婆拉著林弦,走向療養院大門旁的一棵老槐樹。
兩人站在樹蔭里,晚風吹過樹梢,阿婆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顯得格外沉重,仿佛壓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林老闆。」
阿婆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其實,這屬於病人的隱私。」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按規定,我是不能隨便向外人透露的。」
林弦站在陰影里,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催促,只是用一種很誠懇的目光注視著老人。
阿婆看了他一會兒。
「但我看你人實在,心眼好。」
阿婆再次嘆息。
「你今天對大家的好,我都看在眼裡。」
她轉過頭,目光投向那棟老舊建築的盡頭。
「我也就不瞞你了。」
樹蔭下的光線有些暗淡。
「那個可憐的丫頭……」
阿婆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叫月見里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