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恢復了死寂。
窗外的蟬鳴聲透過玻璃,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一門之隔,月見里音子背靠著有些掉漆的木門。
她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寬大的白色高領粗線毛衣將她完全包裹在裡面。
雙手抱著膝蓋。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霧藍色的長髮垂落在地板上。
散亂著,透出一種毫無生氣的冰冷。
她偏著頭,耳朵貼著冰冷的門板。
哪怕外面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她依然不敢有絲毫動作。
這是她的日常,是她與這具殘破身體相處的模式。
她警惕著門外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掛在牆上的舊時鐘,秒針機械地走著。
發出單調的滴答聲,這聲音在空蕩蕩的房裡被無限放大。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走廊外連義工路過的聲音都沒有。
也沒有推車輪子滾過的摩擦聲。
確定外面真的沒有人在蹲守後。
音子才慢慢地抬起頭。
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她的關節有些僵硬。
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能跪坐在地板上,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
手指慢慢摸索著搭上了生鏽的門鎖。
「咔噠。」
一聲極輕的金屬轉動聲。
緊閉的房門開出了一條細小的縫隙。
走廊里的光線順著縫隙漏了進來。
打在音子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避開那道刺目的光。
她沒有探出頭,手順著那條細縫伸了出去。
在門外的地板上摸索了一下。
然後觸碰到了那個粉色的保溫盒。
隔著一層外殼,依然能感受到裡面傳來的溫熱。
這股溫度對於常年畏寒的她來說,顯得有些陌生。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保溫盒的提手。
將它端了進去,門再次被死死反鎖。
兩道鎖扣被依次推上。
做完這一切,音子靠在門背上,輕輕喘了一口氣。
僅僅是開門拿個東西的動作,就耗費了她不少體力。
房間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還有常年不見陽光的沉悶氣息。
旁邊的托盤裡,還放著昨天護工送來、已經冷透了的白粥。
音子轉過身,拖著那件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毛衣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
她踢掉腳上的軟底拖鞋,縮到了床腳的位置。
順手扯過一條厚厚的灰色針織披肩。
將自己緊緊地裹了起來。
儘管現在是盛夏,她依然覺得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
音子低下頭,視線落在手裡的那個保溫盒上。
粉色的外殼,上面印著一個笑得很開心的卡通小熊。
這樣的顏色和圖案,與這個死氣沉沉的房間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在最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她的耳邊迴蕩。
「你才十八歲。」
「你的人生,不該被困在這個發霉的房間裡等死。」
「外面的天空很藍。」
音子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人在她門外說過這麼多話了。
自從被送到這家偏僻的療養院。
她就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影子。
家族的人把她當成不祥之物。
是個隨時會死掉的殘次品。
連那些拿工資的護工們,也只敢例行公事地把飯菜放在門口敲敲門,然後匆匆離開。
沒有人願意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浪費時間。
更沒有人會對著一扇緊閉的門,自言自語那麼久。
那個男人的話,帶著些許笨拙。
甚至還有些粗魯,他毫不客氣地罵她的家族腦子被門擠了。
但就是那種毫不掩飾的直接。
透著一種直擊人心的真誠。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想要把她拽出去的野蠻力道。
音子把保溫盒抱在懷裡。
「這份厚蛋燒,是我公司那個叫星原櫻的笨蛋女孩做的。」
「她說,希望這能讓你嘗到活下去的味道。」
星原櫻,一個陌生的名字。
一個早上五點起來,在廚房裡為她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廢人做飯的女孩。
活下去的味道,音子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幾個字。
她的人生,早就進入了倒計時。
活下去,對她來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搭在了保溫盒的蓋子上。
微微用力,保溫盒的蓋子被慢慢擰開。
一股淡淡的白霧升騰起來。
雞蛋的香氣,混合著清甜的高湯味撲面而來,音子眨了眨眼睛。
保溫盒裡,厚蛋燒被切成了均勻的小塊。
每一塊都呈現出金黃嬌嫩的色澤。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
旁邊還配著一個粉色的塑料小勺。
對於一個長期進食困難的病人來說,食物往往意味著負擔。
護工送來的飯菜總是冷硬的。
哪怕是特意熬煮的流食,吃進嘴裡也如同嚼蠟。
但這份厚蛋燒不同,它的香氣沒有那種讓人反胃的油膩感。
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音子拿起那把附帶的勺子。
她輕輕舀起一小塊厚蛋燒。
金黃色的蛋液被煎得恰到好處,軟嫩得像是要化開。
音子張開嘴唇將那一小塊厚蛋燒放進嘴裡。
沒有她預想中那種膩人的甜味。
是帶著一絲淡淡的咸鮮。
昆布高湯的清甜在舌尖上散開。
溫度剛剛好,不燙嘴,卻足夠溫暖。
柔軟的食物滑過喉嚨,落進常年因為吃藥而隱隱作痛的胃裡。
帶來一陣熨帖的暖意。
就像是在冬日的陽光下,曬了整整一天的被子。
鬆軟,帶著陽光的氣息。
音子慢慢地咀嚼著,嘴裡充斥著雞蛋的香味。
不知為何,這熟悉又陌生的溫暖觸感。
毫無預兆地掃過了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擊潰了她層層設防的心理防線。
那些被家族拋棄的絕望。
那些無數個獨自忍受病痛折磨的黑夜。
那些以為自己早就已經麻木的悲傷。
在這一口帶著高湯咸鮮的厚蛋燒面前。
土崩瓦解。
「滴答……」
一聲細微的水聲。
一滴溫熱的眼淚,砸在了保溫盒邊緣的厚蛋燒上。
暈開了一小片水漬,接著是第二滴。
第三滴,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順著音子病態蒼白的臉頰,不斷地滑落。
她沒有停下動作,一邊機械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
一邊看著那些掉落在金黃色蛋塊上的淚珠。
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胸口傳來一陣酸澀的抽痛。
不是那種因為疾病發作的刺痛。
是一種久違的的情緒波動。
「啊嘞……」
音子停下咀嚼的動作。
觸手是一片濕潤,溫熱的液體沾在手上。
「我……」
她的聲音極輕極軟,帶著長久不說話的滯澀。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那個不在場的男人。
「怎麼哭了……」
她明明已經決定,再也不要對這個世界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明明已經準備好,就在這個發霉的房間裡,安靜地等待死亡。
可是,嘴裡的味道太溫暖了。
溫暖得讓她忍不住想要貪戀更多。
音子低下頭,重新舀起一塊厚蛋燒,送進嘴裡。
眼淚流得更凶了,她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打濕了衣襟。
那顆冰封已久、在絕望中等待死亡的心臟。
因為這份厚蛋燒,因為那個男人隔著門板留下的笨拙話語。
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