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議配合BGM夏影一起食用)
第二天下午。
東京郊外的陽光顯得格外刺眼。
連綿的遠山在高溫的炙烤下,輪廓變得有些模糊。
盛夏的蟬鳴聲藏在路邊的行道樹里,努力地響著。
這聲音吵鬧得讓人心煩意亂。
他沒有去前院找院長阿婆聊天。
他徑直走向了那棟外牆斑駁的老舊建築。
走廊里的光線依然有些暗淡。
外面的暑氣被牆壁隔絕了大半。
林弦的腳步放得很輕。
他路過了通往三樓的樓梯口。
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梯上方。
304號病房的門,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鎖著。
林弦沒有上去。
他收回視線,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停在了盡頭的那扇木門前。
門牌上「音樂室」三個字有些模糊不清。
林弦伸出手,掌心貼在木門上。
他稍稍用力,推開了那間廢棄音樂室的門。
「吱呀——」
房間裡的景象和之前一模一樣。
窗外,那蟬鳴聲還在繼續。
但在這個房間裡,林弦卻感覺不到一絲炎熱。
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的木頭味和淡淡的霉味。
一束陽光從高處的窄窗斜斜地打下來。
林弦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
他不知道月見里音子有沒有來。
也許她正躲在走廊某個陰暗的角落裡。
也許她依然像一隻受傷的蝸牛,縮在自己的殼裡。
捂著耳朵拒絕外界的一切。
但這都無所謂了。
林弦今天來,不是為了把她強行拽出來。
他邁開步子,走進了那道明亮的光柱中。
他只希望自己接下來彈奏的這首曲子。
能夠化作一陣風。
吹進那扇緊閉的門。
吹進那顆乾涸枯萎的心裡。
林弦走到房間中央。
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那裡。
林弦伸出手,觸碰到冰涼的木質邊緣。
他緩緩掀開了那架掉漆的老舊鋼琴的琴蓋。
琴鍵上泛著微黃的色澤。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磨損得失去了光澤。
林弦看著這些泛黃的琴鍵。
不知道那個瘦弱的藍發女孩,曾在這上面彈奏過多少次絕望的安魂曲。
那些帶著死亡倒計時的音符,曾無數次在這個發霉的房間裡迴蕩。
林弦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開始彈奏。
雙手平放在大腿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外界的蟬鳴聲,悶熱的空氣,全都被他隔絕在外。
林弦閉上眼睛。
他抬起雙手,手腕微微放鬆。
手指輕輕落在了黑白琴鍵上。
「叮……咚……」
前奏響起。
不是那種炫技般的繁複。
也沒有那種為了吸引眼球而刻意製造的宏大和弦。
是乾淨、清澈的單音。
每一個音符都敲擊得恰到好處。
琴聲在安靜的音樂室里蕩漾開來。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美好。
沒有任何雜質。
這清澈的聲音,洗滌了這間發霉教室里的腐朽氣息。
原本死氣沉沉的空氣,跟著旋律流動了起來。
它帶著一種對藍天的嚮往。
帶著對微風的渴望。
以及一種掙脫了肉體束縛,肆意生長的自由感。
林弦的手指在琴鍵上平穩地移動。
在系統的加持下,他完全沉浸在了這首曲子的意境中。
在林弦的指尖下,音樂具象化了。
閉上眼睛,眼前的陰暗牆壁和滿地的灰塵全都消失了。
聽著這旋律。
就如同躺在一片柔軟而青翠的草坪上。
鼻充滿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迎著夏風。
風吹過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仰望著毫無雜質的星空。
繁星點點,銀河橫跨天際。
疲憊的靈魂在此時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漸漸陷入一場甜美而安詳的夢鄉。
旋律在琴鍵上流轉。
左手的伴奏如水波般蕩漾,右手的單音清脆悅耳。
隨著樂曲緩緩進入高潮,情感如潮水般層層推進。
不再是那種淡淡的敘述。
是一種充滿了生機的噴薄。
琴音中倒映著時間的流逝。
月亮徐徐升起,清冷的月光灑在寬闊的湖面上。
微風拂過。
湖面粼粼的波光在靜謐的夜空下交織閃爍。
像是無數顆碎鑽在水面上跳躍。
熟睡的人卸下了一切防備與病痛。
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
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神情安詳。
在彈奏的過程中。
林弦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女孩的臉。
那張病態蒼白的側顏。
那一頭散發著冷清色澤的霧藍色長髮。
那個像幽靈一樣,在絕望中等待死亡的女孩。
林弦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
力道變得更加堅定。
黑白琴鍵在他的手下發出充滿生命力的迴響。
月見里妹妹,聽得到嗎。
這才是屬於你這個年紀的夏天。
林弦在心裡默默地呢喃。
他希望,這首曲子能讓她聽到。
她其實可以在陽光下的花田中翩翩起舞。
金黃色的向日葵開得漫山遍野。
她穿著輕盈的裙子。
裙擺擦過花瓣,沾滿陽光的味道。
沒有病痛的折磨,沒有冰冷的儀器。
只有無盡的溫暖。
左手的跨度變大,和弦的色彩變得更加明亮。
他希望,她能不再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不用再躲在陰暗發霉的角落裡,數著剩下的日子。
不用再用厚厚的衣服把自己裹起來。
而是能在夏天的海風中,展開那雙纖細的手臂。
感受著帶著淡淡鹹味的風吹過臉頰。
面向廣闊無垠的青空。
大口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高潮部分的旋律響起。
他希望,她能幻想自己有一天擁有了夢中那雙潔白的翅膀。
不用再受困於這具殘破虛弱的軀殼。
用力一揮。
衝破所有的絕望與牢籠。
飛向那片沒有痛苦、只有生機的蔚藍。
去看看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風景。
音樂在最高點盡情地釋放著生命力。
然後,如同潮水退去一般。
旋律開始緩緩地落下。
激昂的節奏重新變得輕緩。
像是做了一個漫長而美好的夢,到了該醒來的時候。
林弦的動作放慢。
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地按下最後幾個音符。
「咚……」
最後一個單音在破舊的音樂室里久久迴蕩。
餘音繞樑,不絕於耳。
微塵在陽光的光柱中緩慢地翻滾。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林弦的手指停留在琴鍵上。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
依然保持著彈奏結束的姿勢。
他在等。
等這陣風,真正吹進那個女孩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