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陰影里,空氣沉悶得有些黏稠。
月見里音子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
她原本只是想隔著遠遠的距離,躲在安全的黑暗中,聽聽這個連續幾天來給她送飯的奇怪男人的藉口。
聽聽他究竟要在那個廢棄的音樂室里,弄出什麼動靜。
她的雙手抓著毛衣的下擺,那個叫林弦的男人,說要彈一首曲子給她聽。
音子其實是不信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曲子能打動她這個被音樂世家拋棄的殘次品呢?
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輩們,只在乎她能不能彈奏出完美無瑕的古典樂章,只在乎她能不能為家族帶來無盡的榮耀。
當她的身體衰弱到無法支撐一場完整的演出時,那些所謂的親情便化作了冰冷的厭惡。
她被當成垃圾一樣丟在這個偏僻的療養院裡。
從那以後,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那架走音的破鋼琴。
她用殘缺的音符,彈奏著屬於自己的死亡倒計時。
「叮……咚……」
清脆的單音透過木門,飄進了走廊。
那是一個很乾淨的音符。
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刻意的炫弄,只是簡簡單單地按下了黑白琴鍵。
但這第一個音符落入耳中時,她就被這股前所未有的情感徹底俘獲了。
那是一陣風,一陣屬於盛夏的、帶著泥土和青草芬芳的微風。
音子空洞的眼睛微微睜大。
旋律在空曠的走廊里流淌。
清澈、空靈,帶著淡淡的哀傷,卻又在最深處蘊含著無限的生機。
她聽懂了,擁有絕對音感的她,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能聽懂這段旋律里的語言。
那裡面有對死亡的淡然。
但更多、更強烈的,是對活著的極致渴望。
是想要在陽光下奔跑,想要在花田中起舞的執念。
那是在深海中溺水的人,拼命向上游去,終於觸碰到海面那縷陽光的狂喜。
音子纖細的雙手慢慢抬起,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而常年微弱跳動的心臟。
平時,它總是沉重得像是一塊石頭,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楚。
現在,這顆殘破的心臟正跟隨著琴音的起伏,發出一種屬於生命本能的的共振。
「撲通……撲通……」
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
胸腔里翻滾著一種陌生的灼熱感。
那是她被丟棄在這個偏僻療養院後,早就已經捨棄掉的東西。
是對明天的期盼,眼眶裡湧上一股酸澀。
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何時,月見里音子已經淚流滿面。
淚水順著她病態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毛衣領口上。
她沒有去擦拭眼淚,她只是捂住胸口,傾聽著每一個音符。
她看到了蔚藍的天空。
看到了白色的飛鳥划過雲層。
看到了一個健康的自己,站在陽光下,對著這個世界大聲呼喊。
那首曲子並不長,旋律逐漸攀升到頂點,盡情地釋放著生命力。
然後,如同潮水退去一般,緩緩落下。
「咚……」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琴音的餘韻在音樂室的空氣中久久迴蕩,順著門縫鑽出來,在走廊里盤旋。
直至徹底消散,一曲終了。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遠處樹上的蟬鳴還在繼續。
音子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淚水依然在無聲地流淌。
音樂室內,林弦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雙手慢慢離開琴鍵,放在了膝蓋上。
他還沉浸在剛才的彈奏中。
他不知道音子有沒有聽到這首歌。
那扇門依然緊閉著,走廊外沒有任何動靜。
他甚至做好了今天再次無功而返的準備。
畢竟,要融化一座冰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林弦站起身,將琴蓋緩緩拉下。
遮住了那些泛黃的黑白琴鍵。
他轉過身,沒有走向前門。
而是走向了音樂室後方的那扇門。
這扇鐵門平時用來通風,直接通向走廊的盡頭。
林弦走到鐵門前稍稍用力。
「嘎吱——」
鐵門被輕輕拉開了,門開的瞬間,走廊盡頭那扇窄窗里斜射過來的一抹刺眼的夏日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入。
陽光恰好照耀在正站在門外的女孩身上。
林弦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毫無阻擋地看清月見里音子的模樣。
女孩就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
一頭偏白色的霧藍色長髮及腰,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輕輕飄動。
陽光打在她的頭髮上,泛著一種冷清卻又夢幻的色澤。
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精緻臉龐上,布滿了淚痕。
眼眶通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整個人瘦弱得讓人心疼。
但是,她笑了。
那是絕美卻又脆弱得讓人心碎的笑容。
帶著淚水,帶著渴望。
林弦站在原地,沒有說話,生怕一點聲音就會把眼前這個幻影驚擾。
音子沒有逃跑。
她安靜地站在陽光里。
抬起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
此刻,那雙眼睛因為淚水而變得異常明亮。
裡面閃爍著屬於生命的色彩。
她定定地看著林弦,看著這個連續幾天坐在她門外自言自語、給她送來厚蛋燒、又在這裡彈奏出那首曲子的男人。
音子微微張開嘴唇。
她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
「……帶我走吧。」
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到。
但在這安靜的走廊里,清晰地落入了林弦的耳中。
透著前所未有的執拗。
她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我也想……」
一滴眼淚從她的下巴滴落。
「寫出這樣的旋律……」
看著陽光下那個隨時會化作泡沫消失的玻璃娃娃。
聽著她那帶著乞求和渴望的聲音。
林弦的心臟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他鬆開門把手,向前走了一步。
走出了音樂室,走進了那片陽光里。
他伸出手,動作很輕,很穩。
將女孩那纖細、冰涼的手腕輕輕握住。
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走吧。」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音子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溫熱。
她沒有掙扎,順著他的力道,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