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玻璃大門，充足的冷氣迎面撲來。
千代田區這家大型房產中介的門店確實氣派。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上掛著各種高端樓盤的燙金海報，休息區擺著真皮沙發，連角落裡的綠植都修剪得極具藝術感。
林弦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西園寺薰跟在他身側，步伐從容。
前台的迎賓小姐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聽到自動門的提示音，頭也沒抬。
一個穿著廉價灰色西裝、胸口掛著見習工牌的年輕男中介迎了上來。
男中介的視線在林弦身上快速掃過。
沒有明顯Logo的休閒西裝，還有那副懶散隨意的站姿。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邊的西園寺薰身上。
雖然氣質出眾，但一身低調的米色風衣，沒戴什麼誇張的珠寶首飾，手裡提著的也是個看不出牌子的素色托特包。
男中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輕視。
在這個行業混了幾個月，他自認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
這種打扮的年輕人，多半是剛畢業沒多久，懷揣著不切實際的夢想來東京創業的大學生。
兜里比臉還乾淨，看房挑三揀四，最後通常只會租個最便宜的地下室隔斷。
「兩位，是要找辦公室嗎？」
年輕中介停在兩步開外，連個請坐的手勢都沒打，更別提倒水了。
他單手插兜，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敷衍。
林弦本來還想客氣地打個招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挑了挑眉，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囂張的中介。
「啊，對，想看看附近的商用樓。」林弦隨口答道。
年輕中介打了個哈欠，指了指大廳角落的一排工位照片。
「我們這裡最便宜的隔斷工位，一個月也要五萬日元起步。」
他特意把「五萬日元」四個字咬得很重。
「租期半年起簽哦。兩位預算是多少？要是低於這個數，前面路口右轉有家青年旅社，那裡按天出租床位，挺適合初創團隊的。」
這陰陽怪氣的腔調，直接把林弦給氣笑了。
他懶得跟這種小蝦米廢話。
林弦後退半步，直接讓出了主位。
「薰秘書，上。」
他偏過頭，衝著西園寺薰努了努嘴，一副理直氣壯的甩手掌柜模樣。
西園寺薰沒有因為中介的輕視而動怒，連表情都沒有發生一絲變化。
薰踩著高跟鞋走上前。
她從那個看似低調實則是義大利手工定製的托特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銀色名片盒。
夾出一張黑底燙金的名片。
「啪。」
名片被輕輕拍在旁邊的玻璃圓桌上。
「我們不是來租工位的。」
「我們要的是秋葉原附近、獨棟、面積不低於兩千平米、帶獨立地下車庫的商用樓宇。」
她看著那個年輕中介。
「直接買斷，或者簽五年以上的長約。」
年輕中介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覺得這女人是不是瘋了。
兩千平米的獨棟？帶獨立地下車庫？還在秋葉原附近？
這預算動輒就是幾億甚至十幾億日元起步！
「這位小姐，您在開玩笑吧……」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低頭看向桌上的那張名片。
名片設計得很簡約，黑色的卡紙上，燙金的四個大字很刺眼。
【星芒藝能】下面是一行小字：CFO 西園寺薰。
年輕中介眼珠子猛地凸起，幾乎要貼到那張名片上。
星芒藝能！剛剛在六本木包攬Oricon三項大獎，這幾天霸占了所有新聞頭條的那個星芒藝能！
社長林弦甚至當眾把藍海飲料的百億老總打得滿地找牙！
而現在，這個傳說中的暴徒社長，就站在他面前。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廉價西裝的後背。
年輕中介的雙腿開始打顫。
他猛地直起身，腰部像裝了彈簧一樣，瞬間彎成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
「哎呀！原來是星芒的大佬！」
「您看我這瞎了眼的！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中介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林社長！西園寺小姐！快請進VIP室！我馬上把我們店長叫來！」
他一邊瘋狂鞠躬，一邊用手胡亂地指引著方向。
前台那個玩手機的迎賓小姐也嚇得跳了起來，趕緊跑去準備茶水。
林弦悠哉游哉地跟在薰的身後，走進了那間鋪著地毯的VIP接待室。
不出兩分鐘，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VIP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大腹便便、梳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
這人是這家門店的店長。
他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托盤，上面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高級藍山咖啡。
「林社長！西園寺小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店長把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兩人面前，臉上堆滿了很熱情的圓滑笑容。
他這種老油條，深知星芒藝能現在手裡握著多龐大的現金流。
這可是送上門的超級大肥羊！
「剛才那個見習生不懂事，我已經讓他滾去掃廁所了。」
店長搓著手，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半個屁股。
「一聽說星芒要找總部大樓，我可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翻出來了！」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兩份厚厚的彩色圖冊，雙手遞了過去。
「您來對地方了！我手裡剛好有兩棟樓，太適合做公司總部了！」
店長直接開啟了瘋狂推銷模式。
「您看這棟，距離秋葉原地鐵站步行只要八分鐘。整整三千平米，獨棟六層！」
他指著圖冊上的一張航拍圖，唾沫星子橫飛。
「最絕的是，這樓頂是平的！面積非常大，您完全可以改造成一個露天小舞台！」
店長的語速極快，極具煽動性。
「試想一下，夏天的晚上，星原櫻小姐在樓頂舉辦小型Live，樓下全是應援的粉絲。那畫面，絕了！」
林弦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
樓頂舞台，這個提議很合他的胃口。
夏天還能在上面給小櫻她們搞個燒烤派對。
店長敏銳地捕捉到了林弦的表情變化，立刻乘勝追擊。
「不僅如此！一樓的大堂非常寬敞，全是全景落地窗。」
他用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圈。
「直接做成星芒周邊的快閃店！賣CD、賣海報、賣小卡！憑星芒現在的熱度，那絕對是秋葉原的新地標啊！每天光是流水都能把租金賺回來！」
林弦聽得連連點頭，這店長不去搞傳銷真是屈才了。
大餅畫得又大又圓，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林弦對新總部的幻想上。
「不錯，聽起來確實挺帶感的。」
林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棟樓租金怎麼算？」
店長心裡狂喜，臉上依然保持著職業的謙卑。
「林社長真是爽快人！這棟樓雖然地段好，但原房東急著出國，價格非常優惠。如果簽五年長約，每個月租金只要兩千萬日元。」
他趕緊把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草案從公文包里抽出來，推到兩人面前。
「您過目，如果沒問題，咱們今天就能把意向金定下來。」
林弦放下咖啡杯，剛想伸手去拿那份合同。
一隻手比他更快，按在了合同的封面上。
西園寺薰將那份厚達幾十頁的合同草案拽到了自己面前。
「兩千萬日元一個月，在千代田區的邊緣地段，確實是個誘人的數字。」
薰的聲音很平靜，她推了推黑框眼鏡，低頭開始翻閱合同。
店長擦了擦額頭的汗，笑著附和。
「是啊是啊，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房源。」
接待室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一分鐘，兩分鐘。
三分鐘，僅僅過了三分鐘，西園寺薰的手指停在了合同的第十四頁。
她抬起頭，鏡片後，閃過一絲寒光。
「店長先生。」
薰將合同重重地推了回去。
「您的口才確實很好。不過，這份合同，似乎比您的口才還要精彩。」
店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西園寺小姐，您這話是……」
薰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一股頂級財閥培養出來的金融女王氣場，籠罩了整個接待室。
「您這棟樓，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外牆老化嚴重。」
「但在第七頁的附加條款里，消防改造和外牆維護的責任，卻被你們悄悄劃歸了租客承擔？」
店長的額頭開始冒汗。
「那個……因為租金已經很優惠了，所以……」
薰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還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合同上。
「您剛才說帶獨立地下車庫。但我看了產權分布，這個地下車庫有一半是和旁邊那棟商廈共享產權的。」
薰的眼神變得極度銳利。
「這意味著車庫不能獨立封閉。我們的藝人乘坐保姆車進出時，隨時可能遇到隔壁商廈的閒雜人等。」
她冷笑了一聲。
「請問，隱私怎麼保證？如果出了安全事故，你們中介負責嗎？」
店長拿出手帕，拼命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這……可以在車庫中間拉一道鐵絲網……」
「更離譜的是。」
薰直接打斷了他，氣場全開，步步緊逼。
「這高昂的物業費里，居然強制綁定了不屬於我們的公攤水電？」
她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一個數字。
「還有這筆高達一億兩千萬日元、相當於半年租金的『裝修押金』。」
薰看著那個大腹便便的店長。
「合同里寫著，如果退租時有任何你們認為的『結構性損壞』，你們有權全額扣除這筆押金。」
她微微前傾身體，紅唇吐出冰冷的質問。
「店長先生，您是不是覺得，我們星芒藝能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還是覺得，我們林社長是個不懂商業規則的暴發戶，可以任由你們這些文字遊戲拿捏？」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都精準地踩在了合同最致命的雷區上！
這些都是房產中介用來坑騙那些只看重表面光鮮、不懂法律條文的新手創業者的慣用伎倆。
一旦簽了字，後續的隱形花費和扯皮能把一家公司活活拖垮。
店長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懟得啞口無言。
剛才的圓滑和熱情瞬間崩潰。
他那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結結巴巴地解釋。
「這個……西園寺小姐，您誤會了。」
他慌亂地翻動著合同。
「這些條款都是標準模板……是可以商量的，真的可以商量！」
「我們絕對沒有坑騙貴公司的意思！」
林弦坐在旁邊，雙腿交疊。
他端著那杯高級藍山咖啡，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看著剛才還口若懸河的店長，現在被薰逼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滿頭大汗。
看著那些被隱藏在密密麻麻文字里的商業陷阱，被薰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撕開。
林弦的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他轉過頭，看著西園寺薰那張冷艷、專業、殺伐果斷的側臉。
一股極度舒爽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不用自己費腦子去看那些枯燥的條文。
不用自己去跟這些老油條扯皮。
只需要坐在這裡喝喝咖啡，看著自家的大管家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
林弦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有秘書，真特麼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