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
金色的光帶切割著施坦威鋼琴黑色的烤漆面板。
東京高級富人區的私人練習室里,空氣安靜。
白石麻美穿著一身米色的真絲居家服。
她坐在琴凳上。
那張被全日本奉為「完美無瑕」的臉上沒有一絲妝容。
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她看著面前的譜架,上面散落著幾張寫滿黑色音符的五線譜。
到處都是塗改和反覆塗黑的痕跡。
這是她把自己關在這裡,斷絕了所有外部聯繫,耗費了整整五天時間,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摳出來的旋律。
外界對她的認知,永遠是天照46的「不動之C」,是笑容甜美、永遠不會犯錯的頂級商品。
極少有人知道,她也有著非常紮實的樂理底子。
她不是只會按著公司安排對口型的花瓶。
她會寫歌,而且寫得很專業。
麻美的手指懸停在黑白琴鍵上方。
指尖落下,流暢的琴音瞬間在奢華的練習室里蕩漾開來。
起承轉合非常平穩,是一首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流行抒情曲。
她微微張開嘴,跟著旋律輕聲哼唱。
「將昨天的雨滴藏進口袋。」
「微笑著走向有你的那條街……」
聲音甜美,氣息穩定得可怕。
到了副歌部分,旋律開始往上走,非常自然地托起了她極具辨識度的清亮高音。
一切都太完美了,只要把這幾張紙扔給天御娛樂的製作部。
鬼怒川慎一定會露出滿意的笑容,立刻安排最頂級的編曲團隊進場錄音。
然後在下個月的打歌季里,毫無懸念地席捲各大榜單,拿下百萬銷量。
繼續穩固她國民偶像的神格。
可是,麻美按在琴鍵上的手指卻越來越僵硬。
旋律的推進開始變得遲滯。
就像是一台運轉良好的精密機器,內部突然卡進了一顆堅硬的沙子。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看著譜架上的最後幾個小節。
下一秒,她的右手重重地砸了下去。
掌心壓在幾個不和諧的黑白鍵上。
一聲刺耳而沉悶的雜音在房間裡。
麻美垂下雙手,那雙在鏡頭前永遠溫柔治癒的眼眸里,此刻填滿了迷茫。
還有深深的自我懷疑。
這首歌不差,甚至可以說是很優秀。
和弦的走向是市場驗證過無數次的變種套路。
B段橋段的升調,精準地算計了粉絲在聽歌時情緒爆發的臨界點。
為了迎合現在的短視頻傳播規律,她甚至本能地把副歌的洗腦旋律前置了八個小節。
所有的東西,都在一條很安全的軌道上平穩運行。
沒有一絲越界,但這正是讓她感到絕望的地方。
她看著那一張張五線譜。
那些整齊排列的音符,看起來不像是音樂,更像是工業流水線上精準衝壓出來的零件。
規整到了令人反胃的地步。
「這真的是我寫的歌嗎?」
麻美低下頭,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頰。
聲音順著指縫漏出來,帶著微弱的顫抖。
她閉關這五天,明明是想逃離天御娛樂的掌控。
她想撕下那層被包裝了五年的完美面具。
她想在旋律里寫進自己的疲憊、孤獨,寫進自己對那個虛偽名利場的厭惡。
她想寫一首隻屬於「白石麻美」的歌。
可結果呢,脫離了公司的監視,她自己獨立創作出來的東西。
骨子裡依然是一坨散發著甜膩氣息的「工業糖精」。
和鬼怒川慎塞給她的那些流水線口水歌,沒有任何區別。
放在琴蓋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微弱的震動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麻美移開雙手,一條推特的特別關注推送彈在鎖屏界面上。
【星芒藝能全員聯動!柚子醬真人首秀,神級Live《聲嘶力竭》引爆百萬狂潮!】
她看著「星芒藝能」這四個字,麻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點開了那條帶著紅色爆火標籤的推文。
視頻自動開始播放,屏幕里沒有精緻的MV布景,也沒有幾百人的伴舞團隊。
只有一個在微型舞台的聚光燈下,穿著黑藍機能風外套的金髮女孩。
女孩正握著復古的麥克風立杆。
仰起頭,發出一聲帶著明顯破音的嘶吼。
「未熟無ジョウされど美しくあれ!」
狂暴的吉他聲伴隨著毫不講理的密集Rap,直接從手機揚聲器里沖了出來。
麻美看著屏幕。
視頻里的女孩在流汗,在喘息。
聲音沙啞,換氣聲極大,甚至在衝刺高音的時候,聲帶摩擦出了粗糙的顆粒感。
如果在天御娛樂的聲樂考核里,這種演唱絕對會被導師罵得狗血淋頭,被判定為一場徹底的車禍。
但麻美的視線卻根本無法從那個女孩身上移開。
那裡面燃燒著一種非常野蠻的東西。
憤怒,不甘。
想要把一切規則撕碎的張狂。
那是純粹的生命力。
是她在這間奢華的練習室里,永遠寫不出來的「危險」。
視頻播放完畢,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黑色的鏡面上,倒映出麻美有些蒼白的面孔。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自己琴架上那張被寫得工工整整的五線譜。
兩者之間的對比,殘忍得像是一個笑話。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寫不出來了。
整整五年的時間,天御娛樂那種精確到秒的高強度行程。
鬼怒川慎用來衡量她價值的冰冷數據模型。
還有無數粉絲對她「永遠聖潔、永遠完美」的狂熱期待。
這些東西不僅僅馴化了她的身體。
它們早已經潛移默化地,像寄生蟲一樣吃掉了她的靈魂。
她不敢在旋律里加入任何不和諧的雜音。
她不敢用帶有攻擊性的詞彙去填詞。
她的大腦在冒出靈感的瞬間,就已經自動開啟了屬於資本的審查機制。
把所有可能引起爭議的、危險的、甚至是過於真實的情感。
全都無情地剔除得乾乾淨淨。
她不是在創作,她只是在執行一種被植入大腦深處的肌肉記憶。
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會生產安全商品的精密機器。
回想起在Oricon頒獎夜的那個晚上。
那個穿著黑西裝,眼神像暴徒一樣的男人。
林弦當著所有資本的面,砸碎了酒局的規矩,把他的女孩死死地護在身後。
他說過,合同不是結局。
星芒藝能的女孩們之所以能在舞台上釋放出那麼恐怖的生命力。
是因為她們知道,哪怕她們在台上唱破音,哪怕她們撕碎了偶像的偽裝。
台下都有一個男人願意為她們擋住所有的資本風暴。
而她呢,她的背後只有隨時準備壓榨她最後一點剩餘價值的鬼怒川慎。
如果她敢在台上唱出不屬於「天照46」風格的歌。
公司會立刻動用公關力量將她雪藏,撤掉她所有的代言。
把她從神壇上拽下來,摔得粉碎。
一陣劇烈的煩躁和絕望湧上心頭。
麻美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琴架上那幾張寫滿音符的五線譜。
清脆的紙張擠壓聲在安靜的練習室里響起。
那首能打八十五分的高質量單曲,在她的掌心裡被揉成了一團毫無形狀的廢紙。
她站起身,琴凳旁邊就是垃圾桶。
只要鬆開手,這首令人作嘔的工業糖精就會被徹底拋棄。
她就可以向那個被操控的自己宣戰。
麻美的手臂懸在垃圾桶的上方。
只要一點點力氣,但是。
她停住了。
那個紙團死死地卡在她的掌心裡。
閃過演唱會上,那些帶著狂熱和期盼的眼神。
「麻美醬是最完美的,請永遠保持這樣。」
無數個聲音在她的腦子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胸口沉悶得幾乎無法喘息。
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不敢,如果扔掉了這種絕對安全的工業糖精,她還能拿什麼來面對市場?
如果她去觸碰那種屬於人的「危險」情感。
她苦心經營了五年的帝國,她背負著的無數人的飯碗。
全都會在頃刻間崩塌。
她不敢去承擔那個代價。
甚至連想一想,都會感到窒息。
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氣。
一點一點地垂了下來。
那個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團,並沒有掉進垃圾桶里。
是被她重新放回了琴蓋上。
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
麻美脫力般地跌坐回琴凳上。
陽光依然明媚,斑駁的光影打在她完美無瑕的臉上。
這間奢華的私人練習室,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這是用金錢、地位和無數期待打造出來的完美囚籠。
她坐在這個囚籠的最中央。
悲哀地發現,自己連毀掉一張廢紙,連反抗過去的勇氣都已經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