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麻美早就拿到了通往今年紅白歌會的壓軸門票。
作為粉絲破億的頂級霸主,這甚至不需要任何懸念。
天御娛樂必須要在這個全日本矚目的舞台上,向所有同行展示他們絕對的肌肉與統治力。
這也是為什麼,白石麻美會突然閉門謝客、在鋼琴前死磕五線譜的直接原因。
時間退回到一個星期前,天御娛樂總部大樓頂層。
寬敞的總裁辦公室里,永遠維持著精準設定的恆溫,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昂貴香薰的味道。
「執行董事,今年的紅白歌會……」
白石麻美坐在沙發上。
她雙手優雅地交疊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辦公桌後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語氣依然像平時那樣輕柔,卻帶著少見的執拗。
「我希望能演唱一首由我自己創作、或者親自挑選的歌曲,而不是公司曲庫里的備選。」
辦公桌後的鬼怒川慎,剛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雙藏在半框眼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意外。
他看著眼前這棵溫順了整整五年的終極搖錢樹。
這棵樹竟然想要自己決定結出什麼樣的果子。
「麻美啊,你怎麼突然有了這個想法?」
鬼怒川慎放下杯子,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麻美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親自為她倒了一杯熱茶。
「寫歌是很費精力的。」
鬼怒川慎將茶杯推了過去,聲音溫和得像是一個關懷備至的兄長。
那種無可挑剔的體貼里,包裹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壓制。
「你現在的通告這麼滿,每天連睡眠時間都無法保證。公司為你準備的那些曲子,都是砸重金請頂尖製作人量身定做的,絕對穩妥。」
麻美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茶水。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沒有伸手去拿茶杯。
「我只是……想試試。」
這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弱。
對於習慣了服從、習慣了被安排好一切的麻美來說,這幾個字,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鬼怒川慎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
他在心裡快速計算著得失。
白石麻美的價值,是整個天御娛樂數據報表上最輝煌的那根柱子。
她那恐怖的影響力,足以讓任何資本在面對她時讓出三分薄面。
既然這位姑奶奶想玩點「創作型歌手」的把戲,寫首歌而已。
讓她去折騰好了。
只要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和那把被天使吻過的嗓子出現在紅白的舞台上,哪怕她唱一首最簡單的兒歌,收視率一樣會爆炸。
給這位搖錢樹一點微不足道的面子,很划算。
「沒問題,既然你這麼有興致,公司全力支持。」
鬼怒川慎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他甚至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過,麻美。」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紅白可是國家級的舞台,作品質量必須過關,如果最後你寫的歌不太合適,我們還是得用公司的備選曲哦,你懂的吧?」
麻美輕輕點了點頭,將那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
拿到了公司的特批,麻美推掉了這幾天所有的商務通告。
她躲進了位於輕井澤的一棟隱秘私人別墅里。
這裡被蔥鬱的松林環繞,遠離了東京的喧囂。
沒有無孔不入的狗仔,沒有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在這棟屬於她的私人空間裡,只有一架名貴的施坦威鋼琴,和滿桌子的空白五線譜。
她原本以為,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玻璃櫥窗,她就能找回曾經的自己,就能寫出真正屬於白石麻美的聲音。
可是,當她真正把手指放在黑白琴鍵上,面對著那些空白的紙張時,她才悲哀地發現。
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拔了牙的困獸。
不管怎麼掙扎,彈出來的旋律,依舊散發著那種令她作嘔的、甜膩的工業糖精味。
夜幕降臨,輕井澤的森林被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
別墅里的暖氣開得很足。
麻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皎潔的月光。
透明的玻璃上,倒映著她那張永遠被要求保持微笑的臉。
哪怕此刻沒有鏡頭,她臉上的肌肉似乎都已經固化成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弧度。
「人只要還沒認命,那張破紙上的合同,就不是結局。」
這句話,像是長了根一樣,在她空蕩蕩的腦海里瘋長。
那天在Oricon頒獎晚會的宴會廳里。
那個穿著黑色休閒西裝的男人,明明是一副流里流氣的做派,眼神卻狂傲得像個暴徒。
他當著所有頂級資本的面,毫不在意地砸碎了酒桌上的規矩。
那隻擁有著恐怖握力的手,死死地扣住了那個試圖潛規則星原櫻的大老闆的手腕。
麻美還記得,林弦他身後的那幾個女孩看他的眼神。
那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是哪怕天塌下來都知道有人會替她們頂著的安心感。
麻美把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熱氣在窗戶上蒙上一層白霧。
她很清楚,林弦是鬼怒川慎最痛恨的眼中釘。
她也無比清楚,林弦正帶著那幾個充滿生命力的女孩,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向今年的紅白歌會發起最瘋狂的衝擊。
他們是宿命的敵人,在紅白的舞台上,只能有一個真正的王者。
天御娛樂絕對不會允許星芒藝能踩在他們的頭上。
可是,當她在這個靜謐的夜晚,面對著一堆廢紙束手無策時。
她的腦子裡,全都是那個男人的影子。
「如果是他……」
麻美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指尖傳來微微的涼意。
那個能寫出《戀愛循環》這種打破次元壁的神曲,能寫出《aLIEz》那種撕裂靈魂戰歌的男人。
他手底下的每一個女孩,都在舞台上閃耀著最純粹、最張揚的光芒。
她們不用去討好資本,不用去迎合冰冷的數據模型。
她們可以放肆地笑,可以嘶吼地唱。
月光灑在麻美單薄的肩膀上。
她轉過頭,看向那架安靜的鋼琴。
「如果是那個男人,他會怎麼教我寫一首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歌呢?」
這句低聲的呢喃,在空曠的別墅里飄蕩。
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憧憬,又摻雜著濃濃的苦澀。
她甚至在腦海中,不自覺地勾勒出了那個畫面。
「你寫的這都是什麼垃圾?」
麻美幾乎能聽到他那刻薄又狂妄的語氣。
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抓起譜架上那些工整的五線譜,揉成一團,然後精準地扔進遠處的垃圾桶。
「白石麻美,你是不是當木偶當上癮了?」
在幻想中,那個男人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的憤怒呢?你的不甘心呢?全被鬼怒川慎拿去換錢了嗎?」
麻美閉上眼睛,她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因為這種幻想中的斥責而感到屈辱,反而覺得有一種久違的輕鬆感。
太久了,太久沒有人敢這麼對她說話了。
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小心翼翼地捧著,供著。
只有那個男人,敢把所有虛偽的包裝撕得粉碎。
在這棟與世隔絕的輕井澤別墅里。
國民偶像白石麻美,在這個本該構思如何鎮壓全場的夜晚。
竟然對著一個敵對公司的社長,產生了一種非常荒謬、甚至有些危險的依賴感。
這是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渴望。
她轉過身,離開落地窗,重新走回鋼琴前坐下。
手指再次懸在琴鍵上方。
麻美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一個沉悶的低音。
緊接著,一連串雜亂無章、卻帶著一絲野蠻生命力的音符,在她的指尖流淌出來。
它不甜美,不溫柔,甚至有些刺耳。
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在音樂里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可是,這段帶著稜角的旋律僅僅維持了十幾秒。
麻美的手指就頓住了。
她做不到,那些日積月累的本能,那些深刻在骨子裡的迎合市場的肌肉記憶,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死死地纏住了她的雙手。
她的琴聲,在短暫的掙扎後,又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個爛熟於心的安全音區。
「啪。」
一滴眼淚掉落在黑白琴鍵上。
在這空曠華麗的別墅里,國民偶像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擁有全日本最頂級的資源,擁有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光環。
可她卻沒有一首屬於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