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麻美的眼睛很漂亮。
平時在舞台上,這雙眼睛總是被精心勾勒的眼線和眼影包裹。
但現在,在這微涼的秋風裡。
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乾淨。
林弦看著這雙眼睛,無奈地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頭髮。
「哎,誰讓我這人就是心太軟呢。」
他從藤椅上站起身。
順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紅茶。
仰起頭,一飲而盡,微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
林弦把空茶杯放回托盤裡。
「走吧。」
轉過身走向玻璃滑門。
「回工作室。」
麻美坐在藤椅上,雙手還保持著放在膝蓋上的姿勢。
她愣住了,那雙清澈的眼睛微微睜大。
山風吹動她的長髮,髮絲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過了好幾秒,那個端著空茶杯轉身的背影才在她的視線里變得真實。
「林先生!」
麻美猛地站起身,膝蓋不小心撞到了白色的圓桌。
她根本顧不上這些,甚至忘了穿上陽台的拖鞋。
直接踩著木地板追了過去。
像個終於在黑暗中得到神明救贖的信徒。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林弦身後。
兩人穿過走廊,重新回到了那間冷冰冰的工作室。
隔音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和鳥鳴被徹底切斷。
整個空間恢復了那種近乎病態的安靜。
林弦沒有立刻走向中央的那架鋼琴。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臉上的那種隨意和無奈消失了。
取代的是那種在六本木宴會上,把贊助商按在地上摩擦時的霸道氣場。
麻美嚇了一跳,趕緊停住腳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不過,白石小姐,我得提前跟你說好啊。」
林弦盯著她。
「咱們在電話里可是說好了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任何討價還價。
「這首歌,版權絕對不屬於天御娛樂。」
「它的詞曲、編曲、甚至是一個標點符號,全都是我星芒藝能的財產。」
林弦往前邁了半步。
「我只是送給你在紅白歌會上演唱一次的權利。」
「等你在那個舞台上唱完最後一句。」
「這首歌跟你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麻美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天御娛樂連拿它出個CD的資格都沒有,鬼怒川慎那個老狐狸,一分錢也別想賺到。」
「聽懂了嗎?」
麻美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明白!」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角泛起了一絲激動的淚花。
「完全聽懂了!」
「只要能唱,怎樣都可以。」
「行。」
他轉過身,走到那架名貴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前。
拉開琴凳,緩緩坐下。
閉上眼睛,系統里的那首神曲,那些複雜的編曲和空靈的旋律,在腦海里瘋狂地翻湧。
林弦輕輕地撫上黑白分明的琴鍵。
「白石麻美,你聽好了。」
「這首歌,叫做鳥之詩。」
麻美站在鋼琴側方,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胸前。
《鳥之詩》,僅僅是這三個字。
就讓她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它講的是……」
林弦停頓了一下。
「一隻翅膀被折斷、困在籠子裡無法飛翔的鳥。」
「到底還有沒有存在的意義。」
他轉過頭,看著麻美那雙盈滿淚光的眼睛。
「這首歌,就是寫給現在的你的。」
話音落下,林弦按下了第一個和弦。
【B小調開篇】
琴音響起的瞬間。
整個工作室那種冷冰冰的氛圍被瞬間擊碎。
前奏很輕柔,不是天御娛樂那些工業流水線歌曲里,為了在三秒鐘內抓耳而刻意製造的爆點。
那琴音仿佛是從遙遠、高不可攀的雲端之上。
透過厚厚的雲層,一點點飄落凡間。
施坦威鋼琴那非常細膩的觸鍵反饋。
在林弦的手下展現得淋漓盡致。
每一個音符都飽滿得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落在心間,泛起一圈圈漣漪。
林弦彈出來的感覺,不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音樂創作。
更像是一個歷經滄桑的人。
在安靜的夏日午後,坐在屋檐下。
吹著風,娓娓道來一段古老的敘事詩。
前奏空靈、遼遠,在清澈的底色中。
卻又隱藏著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傷。
麻美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僵住了。
從第一個和弦鑽進耳朵里開始。
她就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
這旋律里沒有一點點工業防腐劑的味道。
它乾淨得就像是輕井澤山頂上,那片還沒有被污染過的藍天。
林弦垂著眼帘。
沒有用什麼華麗的美聲技巧,他微微低著頭。
他用那帶著些許沙啞的本音,輕輕地,像是在訴說一段陳年的舊夢,唱出了第一句歌詞。
「消える飛行機雲 僕たちは見送った(我們目送著消散而去的航跡雲)……」
白石麻美站在鋼琴側面。
胸腔里那顆一直維持著平穩節奏的心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用力捏住,酸澀感順著血液直衝鼻腔。
這首歌的基調,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不是那種純粹的、熱血沸騰的掙脫牢籠。
沒有歡快飛翔的宣洩。
它帶著一種深深悲傷的嚮往。
就像是一隻被困在黃金展櫃裡的金絲雀,它清楚知道宿命的失去無法避免,明白外面的風雨會無情撕碎它嬌弱的羽毛。
但它依舊懷抱著最虔誠的祈願,透過冰冷的鐵柱,向著無盡的天空,期盼屬於自己的自由與救贖。
這首歌代表著的,是每一個渴望掙脫命運枷鎖、卻又深感無力的人。
琴聲繼續流淌,林弦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交錯,旋律漸漸變得密集起來。
麻美看著他按下琴鍵的動作。
眼前的視線漸漸變得不那麼真實。
一幅畫面在她腦海里舖展開來。
一隻羽翼尚且稚嫩的小鳥,孤零零地站在陡峭的懸崖邊,仰望著遙不可及的天際。
它嚮往風,嚮往無拘無束的地方。
可是力量不足,屢屢在風暴中受挫,只能狼狽地墜落。
曲子裡寫的不僅僅是飛翔。
更是目送世間美好事物消散的無力感。
就如同天上那道轉瞬即逝、最終完全消融於藍天的飛機航跡雲。
美好的夢想、曾經的初心。
還有原本純粹的自我。
終究留不住,麻美閉上眼睛。
在資本的洪流中,在鬼怒川慎那些冷冰冰的數據報表里,她又何嘗不是一直在經歷失去。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熱愛音樂的自己走遠,變成一具套著華麗外衣的空洞軀殼。
林弦的嗓音在伴奏中顯得愈發溫柔。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刻意去炫技。
就是這最原本的聲音,才把這首歌里那份沉重而又執著的情感,勾勒得淋漓盡致。
歌曲進入中段,旋律開始抬升。
但這種抬升,不是那種撕心裂肺、宣告勝利式的激昂。
而是一種極度隱忍的祈願。
很多心愿,或許註定一輩子都抵達不了彼岸。
明明知道要承受巨大的遺憾,明明知道反抗的代價是粉身碎骨。
卻依然不願就此熄滅心底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念想。
那琴音中的悲傷,並沒有壓垮整首旋律。
反而像是在黑暗中開出的一朵花,襯托出了一份柔軟、卻又無比倔強的力量。
「眩しすぎて避けた(由於太過耀眼而避開了)……」
「いつだって弱くて(不管何時都這樣懦弱著)……」
林弦輕輕唱出這兩句歌詞。
聽著這仿佛直接剖開她內心的歌詞,白石麻美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她想起了自己剛出道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也曾懷抱著最純粹的夢想,想要用歌聲去觸動人心。
可是,當名利像潮水一樣湧來,當鬼怒川慎把那些冰冷的數據擺在她面前。
她退縮了,真實的自我太過耀眼,也太過危險。
為了保住地位,為了不讓公司失望。
她選擇了閉上眼睛,因為害怕失去國民偶像的光環。
因為害怕鬼怒川慎的雷霆手段和資本的懲罰。
這五年來,她一直都在懦弱地避開那些真正有靈魂的音樂。
避開了那些熾熱的東西,甘願躲在天御娛樂搭建的溫室里,當一個完美的、只會被人操控的木偶。
她懦弱地活在別人設定的軌道上。
看著星芒藝能的女孩們在台上肆意釋放生命力,她只會羨慕,卻不敢邁出那一步。
直到現在,被這個男人用一首絕美的曲子,把她的懦弱明晃晃地擺在了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