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來積壓在胸腔里的委屈、迷茫還有那種被看穿後的難堪,全都在這個時候崩盤了。
林弦坐在皮質轉椅上,看著這個平時被全日本捧在神壇上的女孩。
他沒有起身去安慰,這是需要她自己消化的東西。
剛才那番評價確實重。
把一個長期被困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引以為傲的羽毛一根根拔光,這事本身就帶著殘酷。
但林弦很清楚,如果不把那些爛掉的腐肉挖出來,她永遠長不出新的翅膀。
她會一直沉浸在天御娛樂為她編織的安全幻夢裡,直到被徹底榨乾。
林弦站起身。
「去外面透透氣吧。」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工作室的隔音門。
穿過走廊,順著旋轉樓梯來到別墅的二樓。
推開盡頭的玻璃滑門,是一個面積相當寬敞的露天陽台。
這裡的視野極好。
深秋的輕井澤帶著幾分蕭瑟的美感,大片鬱鬱蔥蔥的山林從陽台邊緣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山風吹過,松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場沒有休止符的自然交響樂。
林弦走到木質圍欄邊,雙手撐著欄杆,深吸了一口帶著松脂味的冷空氣,胸口的沉悶感消散了不少。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麻美才從樓下走上來。
她洗了臉,眼眶周圍還是紅紅的,但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
她手裡端著一個木質托盤,上面放著一套精緻的白色骨瓷茶具。
「林先生,請坐。」
麻美的聲音還有些微啞。
她走到陽台中央的藤椅旁,將托盤穩穩地放在白色的圓桌上。
林弦走過去坐下。
他看著麻美熟練地拿起茶壺,將紅茶倒進杯子裡。
紅茶的香氣隨著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瞬間沖淡了秋風裡的涼意。
麻美的動作很慢,也很穩。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一種習慣,即使在最崩潰的時候,身體也會本能地維持著某種體面。
她雙手端起一杯茶,輕輕放在林弦面前。
「謝謝。」
林弦端起杯子。
麻美在林弦對面坐下,自己也捧起了一杯茶。
她沒有立刻喝,是把雙手緊緊地貼著杯壁,借著那點溫度來驅散指尖的冰涼。
她的目光越過陽台的欄杆,投向遠處那片起伏的山林。
風吹起她沒有打理的長髮,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照出了一種令人心疼的脆弱感。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只有偶爾吹過的風,撥弄著陽台角落裡的一盆綠植。
「林先生。」
麻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轉過頭,看著林弦。
「我希望能拜託您……幫我。」
「或者指導我,寫出一首能真正表達我內心的、哪怕完全不迎合市場的歌。」
麻美直視著林弦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執拗。
「我想在紅白歌會上。」
她一字一頓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至少有一次,是為我自己而唱。」
林弦把茶杯放回小圓桌上。
他用一種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褪去光環的國民偶像。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但他不是那種會被美色沖昏頭腦的毛頭小子,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往往伴隨著極大的毒性。
「麻美小姐,你真的可要搞清楚狀況啊。」
林弦伸出手,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我們星芒藝能,可是要在今年的紅白歌會上,跟你們天御娛樂拼刺刀的。」
「天照46是紅白壓軸的大魔王,鬼怒川慎那個老狐狸估計早就布好了局,他在電視台打通了關係,砸了無數公關費,就等著在收視率上把我們徹底踩死。」
林弦摸了摸口袋,掏出煙盒和打火機。
他沖麻美晃了晃煙盒。
麻美搖搖頭,示意自己不介意。
「啪。」
橘黃色的火苗亮起,林弦點燃了香菸。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煙霧被山風迅速吹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我們是死敵,只要一上台,就是你死我活。」
林弦夾著煙,看著麻美的眼睛。
「你現在讓我這個最大的競爭對手,來給你這個敵方主將寫歌、遞刀子?」
他挑了挑眉,語氣里多了一絲戲謔和嘲弄,像是在看著一個提出荒謬要求的孩童。
「你是太天真了,還是太信任我了?」
林弦身子微微前傾。
「商場如戰場,如果我答應幫你寫歌。」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
「你不怕我在曲子裡動手腳?不怕我故意給你寫一首拉垮的爛歌,讓你的演藝生涯在全日本觀眾面前,在那個最受矚目的舞台上,徹底毀掉嗎?」
林弦把話說得很絕,每一個字都在挑戰著麻美的底線和理智。
這就是名利場的規則,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去幫一個能隨時捏死自己的敵人。
面對這種直白到有些刻薄的質問,麻美沒有退縮。
她沒有躲避林弦那銳利如刀的目光。
麻美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琥珀色的茶水,倒影里是自己那張看了五年的、完美卻空洞的臉。
她回想起在Oricon頒獎夜的後台,林弦毫不猶豫地把西園寺薰護在身後,像個瘋子一樣對抗著整個資本的規矩。
她也想起神木琉璃在東京之聲台上唱出那首撕裂靈魂的戰歌時,台下那些近乎瘋狂的歡呼聲。
那才是活著,她重新抬起頭,迎上了林弦的視線。
那張素淨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很苦澀的笑意。
但這份苦澀中,又帶著一種視死如歸般的悲壯美感。
「可能……是因為在這個圈子裡,我聽了太多太多虛假的歌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呼嘯的山風中無比清晰。
「那些算計好的高音,那些為了迎合市場強行拼湊的旋律,那些被數據分析師反覆推敲出來的安全和弦。」
麻美看著遠處的山林,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我每天都在唱,每天都在笑,但我知道,那些東西全是假的,它們像是一件件華麗的衣服,套在我的身上,卻讓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但鬼怒川告訴我,這就是偶像該做的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弦身上。
「可是,你們星芒的音樂不是。」
麻美的語氣變得非常篤定。
「無論是戀愛循環那種純粹的元氣,還是聲嘶力竭里不顧一切的憤怒,你們的音樂,是有靈魂的。你們的女孩在舞台上,是真正在活著的。」
她放下手裡的茶杯,雙手放在膝蓋上。
「林先生,我很清楚天御娛樂的手段,也很清楚紅白歌會對星芒藝能意味著什麼。」
麻美的眼眸中閃爍著對音樂最純粹的熱愛,那是任何資本都無法徹底抹殺的東西。
「如果……我是說如果。」
她看著林弦,字字句句砸在藤椅間的方寸之地。
「如果在紅白歌會的舞台上,我註定要輸。」
麻美的聲音沒有絲毫的顫抖,只有一種長久壓抑後的釋放。
「我寧願輸給真正懂音樂的人。」
「寧願輸給一首有靈魂的好歌。」
她直視著林弦,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林弦夾著香菸的身影。
「也不想……就像你剛才說過的那樣。」
「帶著那些沒有呼吸的工業廢品,繼續贏下去了。」
林弦安靜地抽著煙,他看著麻美,沒有馬上接話。
山風吹過陽台,吹得木質圍欄發出輕微的聲響。
女孩的眼神清澈而堅韌,像是一塊在黑暗中被打磨了很久的鑽石,在被剝去層層偽裝之後,終於透出了一點屬於自己的、危險卻迷人的光芒。
這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緣的人,做出的最純粹的決斷。
她寧可驕傲的敗北,也不要虛偽的勝利。
這種瘋勁,很對林弦的胃口。
(特別感謝太白金仙 我永遠喜歡 the 賽 f00209 恰如此刻微風 愛吃八大果糕的韓慶雲 櫻倉月 落 緋羽喲 皇覺寺的野村靜香 我愛吃棒棒糖和飯 COSMOS02 千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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