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社長,請跟我來工作室吧。」
麻美將剛才那些外露的情緒收攏好。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輕柔。
轉過身,林弦跟在她的身後。
穿過別墅那條長得有些過分的走廊。
兩側牆壁上的感應壁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一盞盞亮起。
走廊很安靜,只有兩人交錯的腳步聲。
麻美走在前面,買下這棟別墅的時候,她曾以為這裡會是自己最後的避風港。
她特意讓設計師在最深處留出了最大的空間。
甚至砸下重金,買了全世界最好的錄音設備。
她曾幻想過,只要關上那扇門,就能變回那個熱愛音樂的自己。
但整整五年過去了,那扇門背後的空間,卻成了一個比天御娛樂的練習室還要令人絕望的牢籠。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隔音門擋在面前。
麻美推開大門,裡面的空間大得驚人,幾乎占據了整整半層的面積。
林弦踏進房間,視線掃過四周。
牆壁上貼滿了深灰色的頂級吸音材料。
正中央的木質地板上,擺放著一架造價不菲的施坦威三角鋼琴。
靠牆的位置,是一排排專業的監聽音箱。
還有一台體積龐大的多軌調音台。
林弦走到調音台前,隨便挑出一件設備,都是能讓獨立音樂人砸鍋賣鐵也想買到的極品。
但他卻微微皺了皺眉。
這間奢華到極致的工作室,給他的感覺,和外面的客廳簡直如出一轍。
太乾淨了,乾淨得有些病態。
調音台的推子上連一絲灰塵都沒有。
滑軌甚至還停留在出廠設置的零位上。
旁邊的立式麥克風套著嶄新的防塵罩。
牆角那個裝著吉他撥片的透明盒子裡,每一片撥片都完好無損。
譜架上的鉛筆削得長短一致。
廢紙簍里乾乾淨淨,桌面上也沒有熬夜寫歌時留下的咖啡漬。
完全沒有那種屬於創作者的雜亂與瘋狂。
這裡就像是一個高級的電器樣品間。
沒有任何真正被使用過、被賦予靈魂的痕跡。
麻美走到鋼琴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幾張自己閉關了整整五天,反覆塗改後寫出來的五線譜。
為了寫出這首歌,她曾在這裡枯坐了無數個日夜。
每一個音符寫下,都被腦海里那個名為「安全」的審查機制反覆過濾。
最終妥協成了一首完美的工業流水線產物。
「林先生……」
麻美轉過身,將曲譜遞向林弦。
她的視線有些游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忐忑。
「這是我這幾天寫的。」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微微低下頭,姿態放得很低。
「請您指教。」
林弦接過了那幾張五線譜。
紙張的邊緣有些許摺痕。
他可以看出這幾天裡,這位國民偶像曾經經歷過劇烈的掙扎。
林弦低著頭,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上快速掃過。
安靜,工作室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麻美站在原地,雙手絞在一起。
她看著林弦那張平靜的臉。
竟然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林弦看完了。
他依然沒有給出任何評價。
他直接走到那架施坦威鋼琴旁。
拉開琴凳,坐了下來。
林弦將曲譜放在面前的木質架子上。
指尖落下,清脆的琴音在這個專業的隔音空間裡流淌開來。
林弦憑藉著系統賦予的頂級樂理知識,將這首曲子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旋律悠揚,起承轉合做得非常平穩。
主歌的鋪墊溫暖柔和。
過渡到副歌的銜接如絲般順滑。
每一個和弦都在它最應該出現的位置上。
真的挑不出任何樂理上的毛病。
琴音在房間裡迴蕩。
麻美站在鋼琴側面,聽著自己的作品。
眼神卻越來越黯淡,林弦的彈奏太過精準,沒有任何情感的冗餘。
這種精準,反而將這首曲子的平庸放大到了極致。
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人覺得無聊。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和弦的尾音緩緩消散。
林弦將雙手從琴鍵上收回。
麻美屏住了呼吸,她在等待著這位締造了星芒藝能無數奇蹟的男人,給出最終的審判。
林弦沒有直接開口說「這歌不行」。
他從琴凳上站起身,隨手拉過旁邊的一把轉椅。
坐了下來,將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姿態隨意。
看著手裡的曲譜,給出了很專業的點評。
「這首歌的旋律非常成熟。」
「和弦的走向沒有一點問題。」
他拿起一根削得尖尖的鉛筆,在紙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結構也是完美的。」
「主歌部分壓低情緒,為副歌做了極佳的鋪墊。」
鉛筆在五線譜上滑動,停在副歌的位置。
「高潮部分的升調設計,絕對符合當前主流市場的爆款預測模型。」
聽到這些話,麻美並沒有感到高興。
這並不是林弦真正的評價。
那些曾經捧著她的製作人,也對她說過無數次類似的話。
但每一次,都只會讓她覺得更加窒息。
果然,林弦停下了手裡的鉛筆。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麻美。
「但是,麻美小姐。」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
他揚了揚手裡的那幾頁紙。
「這首歌里……沒有屬於你的呼吸。」
「為了保證演唱的穩定性,你在最高音的地方,迅速滑向了一個安全的降調。」
「你把所有可能產生失誤的稜角,全都磨平了。」
他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
「你寫的,不是你『白石麻美』心裡真正想唱的歌。」
林弦的話語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撕開真相。
「是天御娛樂的數據分析師認為,『國民偶像白石麻美』應該唱的歌。」
「這首歌,並不像你本人。」
林弦的話語無情地撕開了白石麻美一直以來試圖拼命掩蓋的傷疤。
那些小心翼翼維護的驕傲。
那些自以為是的堅持。
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會生產安全商品的精密機器。
這首曲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它是一朵完美的塑料花。
漂亮,規整,永不凋謝。
卻永遠散發不出一絲一毫真實的香氣。
麻美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她聽著這番毫不留情的評價。
眼眶迅速紅了起來。
這些話太殘忍了,把她這五年來的妥協和退讓,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但這番話,卻又像是一把火。
燒斷了困住她喉嚨的繩索。
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麻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壓抑的哽咽聲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她的心裡,生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解脫感。
五年了,這是她出道五年來,第一次。
有人真正聽懂了她的困境。
在這個虛偽的名利場裡。
那些製作人只會誇她唱得完美,那些粉絲只會讚美她的笑容。
沒有奉承,也沒有敷衍。
只有眼前這個男人,用最直白的方式,指出了她的痛點。
將她從那個自欺欺人的美夢中,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