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東京的喧囂被拋在幾十公里外,輕井澤的盤山公路上,兩側的松林在車窗外快速向後倒退。
陽光穿透樹冠,在柏油路面上切出斑駁的光影。
林弦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
他開的是黑田龍二那輛極為低調的雷克薩斯,為了避開狗仔和天御娛樂無孔不入的眼線,他今天甚至沒敢開星芒藝能那輛顯眼的保姆車。
導航的電子音在車廂里盡職盡責地播報著前方路況。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入了一片私密的富人區。
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植被中,彼此之間隔著相當寬的距離,隱私性做到了極致。
最終,雷克薩斯在一棟占地廣闊的現代風獨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林弦推開車門走下去。
初秋山間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他額前的碎發。
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棟隱藏在林蔭中、設計感極強的龐大建築。
高聳的圍牆,全封閉的安保系統,還有那一看就造價不菲的庭院景觀。
「我去……」
林弦把沒點燃的香菸塞回煙盒,忍不住咂了咂嘴。
「這一套別墅這麼大,地段又這麼好,得花多少錢啊?」
他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東京周邊的地價。
「這當頂流就是賺錢啊,天御娛樂那幫吸血鬼雖然可惡,但給搖錢樹的待遇倒是不含糊。」
嘀咕歸嘀咕,林弦還是很注意形象地低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今天出門前,西園寺薰硬是逼著他套上了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
按照薰的原話:「你是去跟國民偶像談判,不是去給人家修下水道,把星芒社長的排面給我撐起來。」
林弦走到雕花的大鐵門前,伸手按下了門鈴。
清脆的電子蜂鳴聲在安靜的松林間迴蕩。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足足過了將近半分鐘,裡面都沒有傳來回應。
林弦挑了挑眉,正琢磨著要不要再按一次。
「咔噠。」
防盜大門發出一聲輕響,緩緩向內拉開。
林弦抬起眼,在看清門後站著的那個身影時,他那雙閱美無數、毒辣無比的眼睛,還是不可抑制地閃過了一絲錯愕與驚艷。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石麻美完全褪去工業包裝後的樣子。
她只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米白色的純棉居家服。
款式松松垮垮的,毫無曲線可言。
她完全沒有化妝。
沒有舞台上那種為了應對高強度聚光燈而打的厚重底妝,沒有精緻的眼線和眼影。
可是,那張素顏的臉,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甚至比在鏡頭前還要具有殺傷力。
天生麗質的底子好到了極點,皮膚白皙透亮,隱隱透著一點剛睡醒時的微紅。
五官很精緻,和化完妝時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距。
那一頭平時在演唱會上總是被打理得一絲不苟、完美定型的長髮,此刻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未施粉黛的她,少了幾分舞台上那種高不可攀、永遠神聖不可侵犯的距離感。
卻多了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會心碎的清冷與孤獨。
就像是一件褪去了華麗展櫃防塵罩的極品瓷器。
真實,且易碎,兩人隔著半開的大門,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林先生,快請進……」
白石麻美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微不可察的侷促。
她微微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通道。
兩隻手不安地交疊在身前,手指輕輕抓著居家服。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私下邀請一個男性來到自己的住所。
而且對方,還是那個讓她的公司高層恨之入骨的敵對陣營社長。
「久等了?」
林弦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他沒有擺出那種咄咄逼人的製作人架子,嘴角揚起一個輕鬆的弧度,很自然地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庭院。
「沒有沒有,我也剛起來不久。」
麻美低著頭,聲音很輕。
她順手關上大門。
兩人順著鋪滿鵝卵石的小徑向別墅正門走去。
氣氛有一點點尷尬,只有鞋底踩在石子上的沙沙聲。
林弦走得不快,餘光打量著身側的女孩。
她走路的姿態依然保持著偶像的標準,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卻微微內收著,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走到玄關,麻美蹲下身,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男式拖鞋。
林弦低頭看了一眼,拖鞋是深灰色的,質地極好。
但外面的透明塑料包裝還沒完全撕乾淨,上面甚至還殘留著商場的標籤。
很顯然,這是她昨晚或者今天早上,專門找人加急送來的。
這棟華麗的別墅里,以前從來沒有準備過男人的物品。
「謝謝。」
林弦換上拖鞋,跟著麻美走進了別墅的內部。
一進門,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非常寬敞的挑高客廳。
大面積的落地窗將輕井澤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引進來,採光好得不可思議。
裝修風格是那種極簡的現代奢華風,大面積的冷色調大理石和金屬線條交織,處處透著金錢堆砌出來的高級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那套足夠買下一輛跑車的真皮沙發。
是靠牆的一整排巨大的定製展示櫃。
林弦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客廳中央,視線落在那排足有三米高的玻璃柜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重量級的獎項。
Oricon公信榜年度銷量冠軍的金唱片認證。
日本唱片大賞的最高榮譽獎盃,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各大電視台音樂節目的打歌一位獎盃,多到連名字都看不清。
還有無數頂級品牌的代言紀念牌、天照46總選舉連霸的榮譽王冠。
這絕對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藝人感到無比榮耀、甚至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陳列。
這是白石麻美用五年時間,用無數個不眠之夜,用剝奪個人生活換來的無上功勳。
是天御娛樂這座龐大帝國最堅實的基石。
換做任何一個圈內人站在這裡。
第一反應絕對是驚訝,然後毫不吝嗇地獻上最華麗的讚美。
可林弦沒有,他站在那排展示櫃前看了很久。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大得有些空曠的客廳。
眼前的畫面,和星芒藝能那個總是在漏水、吵鬧不堪的地下室產生了非常強烈的對比。
在星芒的基地里,沙發上永遠堆著五十嵐柚子吃剩的薯片袋。
地毯上散落著神木琉璃到處亂丟的遊戲手柄和漫畫書。
茶几上放著星原櫻沒織完的毛衣,鋼琴蓋上搭著月見里音子的針織披肩。
那裡雖然擁擠,雖然破舊,但處處都是活人的氣息,是女孩們嬉笑怒罵的痕跡。
而這裡呢?茶几上乾淨得連一個水杯都沒有,沙發上沒有一個多餘的靠墊。
廚房的開放式吧檯上,別說油煙味,連一張用過的餐巾紙都找不到。
所有東西都被擺放在非常精確的位置上,一塵不染。
乾淨,整潔,到了近乎冰冷和病態的程度。
沒有任何真正屬於她個人私人情緒的東西。
白石麻美站在距離林弦不遠的地方。
她看著林弦盯著那些獎盃,手指又一次絞緊了衣角。
「林先生……」
她試圖打破這種沉默。
「您喝茶還是咖啡?我去給您準備。」
林弦轉過頭,他沒有回答喝什麼,目光從那些閃耀的獎盃移到了麻美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上。
他收起了剛才進門時的輕鬆。
眼神變得非常直接,甚至帶著一種剖開事物表象的犀利。
「麻美小姐。」
林弦的聲音沒有拐彎抹角。
「這裡……像一座完美的展示廳。」
他指了指那面滿是榮譽的牆,又指了指空蕩蕩的沙發。
「但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這句簡短而直白的話,沒有任何緩衝,直接擊穿了白石麻美那層看似堅硬的外殼,精準地刺入了她內心最脆弱的防線。
麻美準備去倒水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半步也邁不出去。
這棟別墅,是她花天價買下的私人領地,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她以為只要逃到這裡,把門關上,就能做回自己。
可林弦的話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挑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是啊,這裡沒有生活痕跡。
因為這五年裡,她根本就沒有「生活」。
她是一件商品,商品是不需要情緒的,只需要被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供人觀賞,供人消費。
哪怕逃回了別墅,她也只是一件離開了展櫃的展品而已。
麻美沒有反駁,她也沒有像在鏡頭前那樣,用一個完美的微笑去化解尷尬。
她單薄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些,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屬於生命力的光彩慢慢黯淡了下去。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著光潔如新的大理石地板。
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客廳陷入了漫長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