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將鳥之詩的曲譜完整地從腦海中剝離並寫出來,還需要根據白石麻美的聲線特性進行特定的編曲調整。
更重要的一點是,教導她如何在彈奏和演唱中,融入那種嚮往與和解的情感。
所以,接下來的三天,林弦幾乎都泡在了麻美的私人別墅里。
與其說這是為了工作。
倒不如說這是一場非常罕見的情感與理念的碰撞。
第二天下午,工作室。
林弦手裡捏著自動鉛筆在五線譜上飛速地修改著一段過渡和弦。
「咕嚕——」
肚子餓的抗議聲毫無徵兆地從林弦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他停下筆,把筆隨手往調音台上一扔。
毫不客氣地站起身,大搖大擺地拉開隔音門。
直接走出了工作室,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別墅廚房裡那台巨大的雙開門冰箱。
拉開冰箱門,冷氣裹挾著各種高級食材的味道撲面而來。
「哇哦。」
林弦看著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冷藏櫃,忍不住挑了挑眉。
「真不愧是頂流的冰箱,這待遇絕了啊。」
他的視線在一排排精緻的食材上掃過。
「哎?居然有高級焦糖布丁!」
林弦眼睛一亮,伸手從最裡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布丁。
順手撕開塑料封膜,連勺子都在包裝里配好了。
他也不去找盤子和餐桌。
直接靠在廚房那塊巨大的大理石中島台上,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塊,送進嘴裡吃了起來。
白石麻美手裡攥著幾張剛剛列印出來的曲譜,跟著走出了工作室。
她看著站在中島台旁、毫無形象可言的林弦。
稍微有些驚訝。
「林先生……」
麻美停下腳步。
「不繼續寫了嗎?這段旋律的靈感好不容易才找對方向。」
在她過去的五年職業生涯里。
天御娛樂的那些頂尖製作人一旦進入創作狀態,那是六親不認的。
哪怕是連著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態。
那些人把創作和商業上的成功,當成了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使命。
林弦咽下一口滑嫩的布丁,又挖了一勺。
「靈感也是需要吃飯的。」
他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含糊不清地回答。
「餓著肚子裝天才,最後只會變成一個胃病患者。」
麻美愣在原地。
「再說了。」
林弦用勺子刮著塑料盒邊緣的焦糖。
「音樂這東西,本來就是用來享受的。」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幾步開外的國民偶像。
「把自己逼得像個苦行僧一樣,寫出來的東西也只會讓人覺得壓抑。」
廚房裡只剩下林弦刮布丁盒子的細微聲響。
這是麻美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如此接地氣、甚至有些市儈的態度,來解構所謂神聖的音樂。
那些製作人口中高深莫測的藝術。
在這個男人嘴裡,比不上一個墊肚子的焦糖布丁。
但這種毫不在乎的態度。
竟然讓她那根緊繃的情緒緩緩的鬆弛了下來。
林弦三兩口解決掉布丁,把空盒子準確地丟進垃圾桶。
然後目光落在麻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身上穿著一套非常精緻的居家服。
布料上乘,剪裁貼身。
站立的姿態依然是那種隨時準備面對鏡頭的完美角度。
「去去去,把你身上這套衣服換了。」
林弦嫌棄地揮了揮手,指著樓梯的方向。
「在家裡就該有個在家的樣子。」
他轉過身去水槽洗手。
「去換套寬鬆的T恤和短褲,越普通的越好。」
麻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束。
「誒?為什麼?」
她平時在家裡也習慣了時刻保持得體,生怕突然有工作人員或者經紀人來找她。
這是一種已經刻進骨子裡的職業病。
「哪那麼多為什麼。」
林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過一張擦手紙。
「換衣服,本人帶你去見識一下真正的人間煙火。」
麻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聽話地走上了二樓。
十分鐘後,她重新出現在樓梯口。
換上了一套非常普通的白色大號T恤,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純棉短褲。
一雙白皙筆挺的長腿毫無遮掩地露在外面。
沒有了那些昂貴布料的包裹。
她少了幾分高不可攀的神性,多了幾分鄰家女孩的清麗。
林弦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玄關的衣帽架旁,摘下一頂沒有任何Logo的鴨舌帽。
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一次性的黑色口罩。
直接扔了過去。
「戴上。」
林弦換上輕便的帆布鞋,伸手拉開了大門。
「走,跟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可樂,你這冰箱這麼大,可樂也沒有。」
麻美接住帽子和口罩,嚇了一大跳。
「去便利店?!」
她瞪大眼睛看著已經一隻腳邁出門外的林弦。
「可是……如果被人認出來怎麼辦?」
她的聲音里透著本能的恐慌,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要是被記者拍到我私下和您在一起……」
明天的娛樂版頭條絕對會爆炸。
「怕什麼?」
林弦轉過身,走回玄關。
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半推著她往門外走。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順手把鴨舌帽扣在麻美的頭上,用力壓低了帽檐。
「你現在不是國民偶像,你只是個去買快樂水的小姑娘。」
秋日的陽光穿透輕井澤茂密的松樹枝葉。
在柏油馬路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麻美戴著帽子和口罩,像個做賊的小偷一樣,緊緊跟在林弦身後。
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路過的哪怕一隻飛鳥認出自己。
林弦倒是走得大搖大擺。
雙手插在褲兜里,步伐散漫。
拐過兩個街區,一家掛著明亮招牌的便利店出現在視野里。
「叮咚——」
迎客電子音響起。
林弦徑直走向最裡面的冷櫃。
「老闆,下午好啊。」
他自然地和正在收銀台後理貨的店員打了個招呼。
店員抬起頭,笑著回應了一句。
麻美躲在薯片貨架的後面,只敢露出半個腦袋看著這一幕。
這五年來,她的生活起居,甚至買一瓶礦泉水,都是由助理全權代勞的。
她早就忘了自己去便利店買東西是什麼感覺了。
林弦從冷櫃裡拿了兩瓶最普通的碳酸飲料。
他轉過頭,衝著躲在貨架後面的麻美招了招手。
「過來,結帳。」
麻美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
林弦把其中一瓶飲料塞進她手裡。
兩人就像最普通的路人一樣,排在收銀台前。
前面站著一個正在買便當的年輕上班族。
等待的時間裡,便利店收銀台旁的關東煮散發出濃郁的高湯香味。
混雜著保溫櫃裡炸雞的油脂香氣,一個勁地往鼻子裡鑽。
這種味道很不高級,但卻充滿了一種熱騰騰的生命力。
輪到他們了,林弦把飲料放在收銀台上,又指了指旁邊的保溫櫃。
「再拿兩個包子。」
「滴——」
收銀機雷射掃過條形碼。
店員熟練地將飲料和用紙袋裝好的熱包子放進塑膠袋裡。
遞了過來,麻美下意識地伸出手。
親手從店員手裡接過那瓶帶著冰涼水珠的汽水。
她隔著黑色的口罩,感受著便利店裡這股有些駁雜的煙火氣。
這不是輕井澤別墅里昂貴香薰的味道。
是真真切切的,普通人生活的味道。
她看著走在前面、手裡拋著肉包子的林弦。
陽光打在他那件深色的休閒襯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膀輪廓。
麻美握緊了手裡的可樂。
原來,我也可以擁有這種不被無數鏡頭和行程表安排的、最普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