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墅,卸下了便利店那點生澀的市井煙火氣。
晚飯是麻美用冷藏櫃裡的食材簡單弄的。
吃完後,林弦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
他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帶著笑意的臉。
麻美洗完碗,擦乾手,有些侷促地走到沙發旁坐下。
林弦往旁邊挪了挪,直接把手機屏幕湊了過去。
「給你看點好玩的。」
屏幕里正在播放星芒藝能地下室的日常。
畫面抖得厲害,顯然是某個人偷拍的。
星原櫻繫著小熊圍裙,端著一盤焦黑得完全看不出形狀的厚蛋燒。
「社長!不能挑食!這是我查了資料特意做的營養加餐!」
星原櫻在視頻里氣喘吁吁地喊著,追著林弦滿屋子跑。
林弦在畫面邊緣狼狽逃竄,聲音里全是驚恐。
「小櫻,你這是謀殺!這玩意吃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畫面一轉,神木琉璃和五十嵐柚子正為了一台高配遊戲機大打出手。
琉璃的眼鏡都歪了,為了搶回手柄,這隻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社恐倉鼠,居然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柚子直接一個餓虎撲食,對林弦使出了並不標準的鎖喉。
「還給我!那是我的存檔!」
「沒大沒小!你社長我今天就要通關!」
視頻的角落裡,涼宮織雪冷著臉站在一旁。
「成何體統,明天的體能訓練全部加倍。」
她嘴上嚴厲地訓斥著,手上卻非常自然地拿起沙發上的一條薄毯。
視頻很短,麻美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手裡的手機。
看完一遍,她沒有說話。
視線停留在定格的畫面上,久久不願移開。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極深極深的羨慕。
沒有惡意的嫉妒,只有一種對那種純粹、毫無利益糾葛的溫暖的嚮往。
「他們……」
麻美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真的很幸運。」
能遇到你,能擁有這樣一個可以肆意打鬧、完全不用偽裝的家。
林弦按滅了手機屏幕。
他轉過頭,看著麻美那張在暖色燈光下略顯蒼白的側臉。
「不。」
「不是她們幸運。」
林弦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是我比較幸運,是她們,願意相信我這個看起來很不靠譜的社長。」
麻美愣了一下,她轉過頭,視線和林弦撞在一起。
看著那雙深邃且坦蕩的眼睛。
她咬了咬下唇,鬼使神差地,一句話脫口而出。
「那……我呢?」
麻美的聲音微微發顫。
「林先生,如果……」
「如果我也願意相信你,你會怎麼做?」
這句話里,夾雜了太多的試探,還有一種快要溺水的人發出的求救信號。
她渴望一個人,能像拉星原櫻她們一把那樣,把她從天御娛樂的深淵裡拽出來。
林弦沒有立刻回答,他沒有像那些自以為是的救世主一樣,拍著胸脯豪氣干雲地保證什麼。
更沒有說什麼「我會帶你走,我會替你付違約金」。
林弦很清楚,那不叫救贖。
如果由他來決定她的去留,那和鬼怒川慎剝奪她的意志,把她當成金絲雀養在另一個籠子裡,有什麼區別?
「我會先問你,你想去哪。」
林弦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非常認真。
「而不是,替你做決定。」
這句簡單的話,讓白事麻美思考了很久。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在這棟被松林環繞的別墅里,伴隨著鳥之詩那空靈旋律的一次次打磨。
麻美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傾聽者的旅人。
逐漸向林弦敞開了心扉。
第一天的黃昏,工作室的鋼琴旁。
麻美第一次沒有避諱自己創作的失敗。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有多爛。」
「我被天御娛樂那些精密的數據分析和市場算法綁架了,每一段旋律,我都下意識地去計算它的商業轉化率。」
她苦笑了一下。
「寫著寫著,就失去了靈魂。」
第二天的午後,陽光正好,麻美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上鎖的文件袋。
倒出來的,是一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合同。
那是天御娛樂續簽的賣身契。
「林先生,你看。」
她翻開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語氣中帶著濃濃的自嘲。
「個人作品必須經過公司高層三次審核,不能有任何越界的表達。」
「私人社交帳號的所有發言,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都需要運營團隊層層審批。」
她翻到另一頁。
「不許隨便更換公司定好的『完美清純』路線,必須時刻保持笑容。」
「更嚴禁私下接觸其他公司的製作人,違者要面臨天價賠償。」
麻美合上合同。
「這就是國民偶像的真實生活。」
到了第三天的深夜,繁星滿天,秋風帶著松脂的香氣吹過陽台。
麻美穿著毛衣,抱著膝蓋,坐在藤椅上。
林弦靠在旁邊的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林弦……」
麻美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她終於吐露了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其實我真正害怕的,不是離開天御娛樂要賠多少違約金。」
月光打在她的臉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閃爍著微弱的光。
「我害怕的是……」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聲音帶著隱隱的哭腔。
「如果我離開了公司,脫下了這層完美的包裝。」
「會不會……就沒有人再聽我唱歌了?」
林弦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打斷。
「粉絲們喜歡的,只是那個永遠不會出錯、永遠掛著完美笑容的『國民偶像白石麻美』。」
麻美抬起頭,繼續說到。
「他們不喜歡真實的、會懦弱、會寫出爛歌的我。」
「如果我離開了天御娛樂的光環,可能什麼都不是。」
「如果我失敗了……那就證明了鬼怒川慎是對的。」
她抓著自己的手臂。
「證明了我確實,只是一個被包裝出來的流水線商品。」
「離開那條流水線,我就一文不值。」
這是一種讓人心碎的自我否定。
林弦看著她,看著這個被資本剝削得連自信都不剩的女孩。
他轉身走進工作室,麻美愣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
林弦走到調音台前,拿起鉛筆。
在那張已經寫滿音符的五線譜上,果斷地畫下了最後一個休止符。
然後,他轉過身,將完整的鳥之詩曲譜拿起來,遞到麻美的面前。
「那就先唱完這首歌。」
林弦看著她,語氣平穩卻充滿力量。
「你離開天御娛樂之後會過得怎麼樣,那是你以後的事。」
他把曲譜塞進她的手裡。
「但至少這首歌。」
「我會先讓它,只屬於真實的白石麻美。」
麻美低下頭,視線落在紙面上那些乾淨的音符上。
眼淚再次決堤,這是她的逃避,她的懦弱,也是她想要掙脫的起點。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乾臉上的淚水。
那雙平時總是溫順的眼睛裡,漸漸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不確定。」
麻美攥緊了手裡的曲譜,紙張發出輕微的褶皺聲。
「我不確定自己這隻被折斷翅膀的鳥,還能不能飛得起來。」
她直視著林弦。
「但是,林先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眼神亮得驚人。
「我想借你的這雙翅膀……」
麻美咬著下唇,一字一頓。
「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