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借你的這雙翅膀……試一次。」
林弦看著她那雙沒有退路、乾淨得嚇人的眼睛。
他沒有順著這股悲壯的氣氛去扮演什麼拯救蒼生的神明,是往後退了半步,把手插進休閒西裝的褲兜里。
「試一次可以。」
林弦收起了剛才那種沉靜的大師氣場,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不過,如果你真的想離開那個牢籠,就不要指望別人來救你。你必須,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
麻美愣了一下,林弦撇了撇嘴,一臉避之不及地擺了擺手。
「喂喂喂,先聲明啊,雖然我這話聽著有點像是在煽動你叛逃、想搶天御娛樂的人吧,但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哈!你千萬不要理解錯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麻美。
「我可以給你提供一首歌,甚至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可以給你一份星芒藝能的入職合同,但是。」
林弦的聲音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非常認真,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
「星芒的女孩,都是自由的。」
麻美看著眼前這個站沒站相的男人。
這番話聽起來極度冷酷,甚至有點推脫責任的無恥。
但麻美的胸腔里,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這是她這五年來,得到過的最極致的尊重。
天御娛樂把她當成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那些狂熱的粉絲把她當成一個完美無瑕的圖騰。
只有林弦,把她當成一個有獨立意志的「人」。
他不需要一個依附於他的金絲雀,他遞過來這把名為鳥之詩的刀,是要她自己去斬斷鎖鏈,成為一個能夠和他並肩的王。
麻美沒有道謝,而是將手裡的曲譜緊緊貼在胸口,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對於白石麻美來說,卻像是一場痛並快樂著的新生。
林弦的工作狀態很奇特。
他完全打破了天御娛樂那套工業流水線的規則。
第一天晚上,錄音棚里。
麻美站在收音麥克風前,習慣性地調整好站姿,用她最擅長的、能夠保證氣息平穩的腹式呼吸起了一個頭。
「停停停!」
林弦戴著監聽耳機,在控制台前把推子一把拉到底。
狂暴的伴奏聲戛然而止。
「你學過的那些咽音、胸聲共鳴,全給我扔掉。」
林弦隔著玻璃指著她,語氣毫不客氣。
「我要的不是一台完美的點歌機!你剛才那個轉音太圓滑了,像個在商場裡背台詞的推銷員!」
麻美站在裡面,被罵得有些發懵。
「可是……如果不用技巧過渡,到高音區嗓子會受不了的。」她小聲地解釋。
「受不了就破音!破音也比你這種假模假式的好聽!」
林弦敲著玻璃。
「你是在完成通告嗎?你是在向老天爺訴苦!向困住你的籠子咆哮!給我用真聲頂上去!哪怕氣息斷掉,哪怕唱得很難聽!」
麻美閉上眼睛。
當她用盡全力,不顧形象地喊出副歌那句高音時,聲音裡帶出了非常明顯的顆粒感,甚至在尾音處出現了一絲斷裂。
林弦在玻璃外面打了個響指。
「就是這個味道,記住這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除了這種堪稱折磨的錄音打磨,休息時間的林弦更是毫無老闆架子。
中午,兩人點了外賣披薩。
散發著熱氣的紙盒隨手扔在昂貴的真皮茶几上。
麻美咬著一塊拉絲的披薩,看著林弦盤腿坐在地毯上。
他手裡拿著遊戲手柄,正對著電視機屏幕里的格鬥遊戲瘋狂按鍵。
「這遊戲機放在這裡連落灰的資格都沒有,你買它幹嘛?」林弦一邊搓著連招一邊吐槽。
麻美喝了一口冰可樂。
「那是公司安排的,說是符合我平時在社交平台上營業的『宅女偶爾放鬆』人設。」
「全是假的。」林弦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嗯,全是假的。」麻美跟著笑了起來。
這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日子,把她身上那些冰冷的塑料感一點點剝落。
那些虛假的包裝,在這三天裡被林弦粗暴地撕碎,露出了裡面那個會生氣、會大笑、會因為唱不好一句歌詞而懊惱的真實的白石麻美。
第三天的傍晚,夕陽的光芒穿透落地窗,把輕井澤的天空染成了大片的橘紅色。
工作室里,林弦拿著自動鉛筆,在五線譜的最後一個小節重重地畫上了最後一筆。
鳥之詩的詞曲創作,以及針對白石麻美聲線特性的所有編曲調整。
已經全部完美收官,剩下的工作,只能靠麻美自己在這個私人練習室里,去一遍遍地將自己的靈魂刻進這首歌的每一個音符里了。
林弦把手裡的鉛筆隨手扔進筆筒。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休閒西裝外套。
「行了,活幹完了。」
他把黑色的背包單手甩到肩膀上。
「這幾天的飯也蹭夠了,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薰那女人估計要全日本發通緝令找我了。」
麻美手裡拿著那份修改過無數次、已經有些發皺的厚厚曲譜。
她跟在林弦身後,走出了工作室,穿過長長的走廊。
別墅的大門被推開,秋風吹過,捲起庭院裡的幾片金黃落葉。
夕陽的光柔和地落在麻美的身上。
她穿著白色T恤,頭髮隨意地披散著。
她沒有像平時對待合作方那樣,客套地鞠一個四十五度的躬。
她站在台階上,雙手緊緊抓著曲譜的邊緣。
很鄭重地、深深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林先生。」
麻美的聲音很輕。
「這三天,謝謝您。」
這句道謝分量極重,不僅僅是為了這首足以改變她命運的神曲。
更是為了那個去便利店買可樂的午後,為了那些視頻里充滿歡聲笑語的煙火氣,為了他讓她重新找回了作為一個「人」的鮮活。
林弦走到雷克薩斯旁。
伸手拉開了車門。
「不用謝我。」
他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把背包扔進副駕駛,擺了擺手。
轉過身,手搭在車頂上。
林弦衝著台階上的麻美,十分挑釁地挑了挑眉。
「這首歌算是我送你的戰書。」
他笑得很欠揍,帶著那股骨子裡的狂傲和不羈。
「咱們,紅白歌會見?」
麻美看著他,晚風吹起她的長髮。
眼底那些沉積了五年的懦弱與迷茫已經被徹底燃燒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鬥志與期待。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定會的,林先生!」
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山林的寧靜。
雷克薩斯平穩地起步,順著林蔭道駛向遠方。
麻美站在原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直到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視線的盡頭,那輕微的胎噪也被風聲掩蓋。
她依然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人只要還沒認命,合同就不是結局。」
麻美輕聲呢喃著這句話。
她轉過身,推開了別墅的大門。
步伐不再是那種為了維持儀態的虛浮。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那隻曾經被困在黃金展櫃裡的飛鳥,已經做好了迎接毀滅一切風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