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鋪墊,他的右手在吉他指板上發力。
吉他掃弦的節奏在這一秒驟然加快、變重,和弦的色彩瞬間變得狂躁而極具攻擊性。
「あの日の悲しみさえ(那日的悲傷)!」
這句歌詞猶如平地起驚雷,直接在麥克風前炸響。
「あの日の苦しみさえ(那日的痛苦)!」
林弦將胸腔中所有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傾注在嗓音里。
「そのすべてを愛してた あなたとともに(連同那一切我都深愛著 包括你)!」
帶著撕裂感與極強穿透力的副歌,沖刷過每一個人的耳膜。
林弦的歌聲穿透了劣質音響的雜音。
瑪麗的腦海中,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
舞台的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台下是幾萬名瘋狂呼喊她名字的歌迷。
她張開嘴,聲帶撕裂的劇痛卻讓她連一個完整的音符都發不出來。
倒嗓的絕望,像是一把扼住她喉嚨的鐵鉗,生生掐斷了她的歌手夢。
那場演唱會成了她職業生涯的絕唱,曾經信誓旦旦的經紀人也捲款潛逃。
還有這些年,為了保住這間破爛天堂,為了湊齊每個月的租金。
受盡了白眼,咽下了所有的不甘與委屈。
林弦的歌聲還在繼續,吉他的節奏越來越激烈,將情緒推向最高的沸點。
「今でもあなたはわたしの光(時至今日,你仍然是我的光芒)!」
這句核心歌詞唱出的那一瞬,瑪麗的眼淚徹底決堤。
一直以來用酒精、菸草和潑辣武裝起來的堅強外殼,在這一刻破碎了。
那是對逝去青春、對那些永遠無法挽回之物的釋懷。
更是對眼前這個用真金白銀、用行動幫她重拾尊嚴的男人的感動。
她雙手捂住臉頰。
溫熱的淚水順著指縫湧出,沖花了她精心描繪的眼線。
瑪麗在吧檯後面蹲下身子,任由自己在昏暗的角落裡泣不成聲。
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著。
台下的酒客和樂手們也是一片哀鴻遍野。
剛才還在嘲笑這首歌節奏太慢的桀驁樂手,此刻紅著眼圈。
不論是打扮前衛的年輕人,還是喝得半醉的大叔。
全都在這充滿苦澀卻又帶著極致救贖的歌聲中,抱頭痛哭。
好幾個年輕的主唱甚至跟著林弦的旋律,輕聲地哽咽起來。
林弦的右手放慢了撥弦的速度,和弦漸漸歸於平靜。
手指離開琴弦,最後一個吉他泛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緩緩盪開,一點點在空氣中消散殆盡。
他握著麥克風支架的手慢慢鬆開。
全場經歷了長達十秒鐘的徹底安靜。
沒有一個人說話,連酒杯碰觸桌面的聲音都沒有。
大家沉浸在那股深沉的餘韻里,久久無法緩過神來。
「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率先從最前排的卡座里響起。
然後是瘋狂的口哨聲,以及帶著哭腔的嘶吼聲。
聲浪匯聚在一起,直接掀翻了地下室的屋頂。
「再來一首!」
「林老闆!牛逼!」
「安可!安可啊!」
呼喊聲震耳欲聾,桌子被拍得震天響,酒杯里的液體飛濺。
林弦沒有沉迷於這種足以讓人膨脹的狂熱掌聲。
他站起身,將吉他從肩膀上摘下來。
隨手遞給旁邊那個已經完全看傻了的駐唱樂手。
林弦轉過身,面對台下這幫粗狂卻真實的聽眾,微微彎下腰,鞠了一個躬。
他拿起麥克風,從麥架上拔出。
「今天就這一首。」
林弦輕笑了一聲,帶著一貫的隨意。
「唱得不好,各位海涵。」
他沒有理會台下更加瘋狂的挽留聲,轉頭看向吧檯的方向。
「瑪麗姐,這首歌,敬過去的我們。」
林弦說完,將麥克風輕輕放在舞台邊緣。
他在全場震天響的呼喊聲中,乾脆利落地走下台,深藏功與名。
時間悄然流逝,掛鐘的指針撥過了後半夜。
狂歡的酒客們終於盡興,三三兩兩地互相攙扶著向門外走去。
臨走前,他們經過吧檯,全都拍著胸脯大聲保證。
「瑪麗姐!新店開業,我們肯定去捧場!」
「對!把酒管夠就行!林老闆太給力了!」
破爛天堂厚重的鐵門被關上,隔絕了秋葉原深夜的寒風。
打烊後的Live House變得異常空曠。
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吧檯小吊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
林弦坐在最熟悉的高腳凳上。
面前放著半杯已經沒有多少氣泡的黑啤。
瑪麗從洗手間走了出來。
她重新補好了精緻的妝容,恢復了那種風情萬種的模樣。
但眼角依然透著一點掩飾不住的微紅,出賣了她剛才在吧檯後的失控。
她繞進吧檯,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你小子剛來的時候,點一杯最便宜的扎啤。」
瑪麗靠在木製吧檯邊緣,輕輕搖晃著酒杯。
「就那杯破扎啤,你能在這蹭一整個下午的網。」
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拿著個破本子算你那幾萬日元的爛帳,摳門得要死,點盤小吃都捨不得。」
林弦樂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那叫精打細算,好鋼用在刀刃上。」
林弦理直氣壯地回嘴。
「不然哪來的錢,在新大樓旁邊給你開那麼豪華的場子。」
瑪麗白了他一眼,美目中滿是風情。
「專門騙人眼淚的小混蛋。」
她借著酒勁,笑著罵了一句,仰起頭將威士忌一飲而盡。
林弦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擱在吧檯上。
「瑪麗姐。」
林弦看著瑪麗,語氣變得十分溫柔,少了平時那種混不吝的流氓氣。
「歌總有唱完的時候,但人不會走散。」
他伸出手,指著桌上的那把鑰匙。
「明天我讓搬家公司來,新店的門,永遠給你留著。」
瑪麗看著那把鑰匙,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將鑰匙緊緊握在掌心。
林弦看了一眼牆上的舊掛鍾,指針已經走向了凌晨三點半。
他站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
「好了,瑪麗姐,很晚了。」
林弦伸手拉開黑色夾克的拉鏈,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這大老闆明天還得去公司聽大管家念經,差不多該撤了。」
林弦轉過身,向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等你明天過去。」
他背對著瑪麗揮了揮手。
林弦剛邁出兩步。
「最後一晚了,不留下來嗎?」
帶著一絲慵懶與沙啞的聲音,在背後輕輕響起。
林弦的腳步猛地一頓。
「誒?」
他轉過頭,發出一聲疑惑的詢問。
瑪麗放下手裡的空酒杯。
她繞出木質吧檯,紅絲絨旗袍的高開叉在昏暗的光線下搖曳生姿,白皙的腿部線條若隱若現。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緩的聲響。
瑪麗走到林弦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極近。
她抬起頭,紅唇揚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微笑。
眼神拉絲,帶著濃烈的暗示與挑逗。
她微微前傾身子,吐氣如蘭。
「我還想在我的老地方最後睡一晚,你說呢?」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香水與威士忌混合的迷人氣息。
成年人之間無需多言的暗示。
林弦看著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看著她眼底那份不再掩飾的情感。
那股子屬於成年男人的流氓本性瞬間壓過了腦子裡關於明天還要早起的理智。
他咧嘴一笑,狹長的眼睛變得深邃而火熱,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瑪麗姐。」
林弦低聲回應,嗓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磁性。
瑪麗轉過身,手牽起林弦的手掌。
她拉著他,慢慢向裡面走去。
在踏上通往二樓休息室的木質樓梯前,瑪麗停下腳步。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承載了她十幾年青春、汗水與無數次眼淚的破舊酒吧。
這裡有她最暗淡的時光,也有她重獲新生的起點。
瑪麗伸出另一隻手。
「啪。」
她果斷地拉下了牆上的總電閘。
整個Live House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沒有任何一絲光亮透進來。
黑暗中,只傳來高跟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的咔噠聲。
以及一聲極輕微的關門聲。
(只有一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