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對?」
劉強的聲音在麵包車裡炸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大哥,你說要買多少?」
「一萬對。」趙小凡坐在後排,閉著眼睛,「有問題?」
劉強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從後視鏡里看了趙小凡好幾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又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王建國。
王建國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氣中撞了一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大哥是不是對數字有什麼誤解?
「大哥……」劉強咽了口唾沫,斟酌著措辭,「一萬對對講機,你確定?」
「確定。」
劉強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他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念頭:大哥要這麼多對講機幹什麼?開通訊公司?建私人電台?還是……
他不敢想了。
後排那個閉著眼睛的年輕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冒綠光的藥丸,憑空出現的丹藥,手指上那縷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光。現在又加上一個,一次性買一萬對對講機。
劉強在心裡給自己做了個心理建設:別問,問就是大哥自有安排。
「行。」他深吸一口氣,「大哥說買,咱就買。去哪買?」
趙小凡睜開眼,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報了一個地址。
「綠藤市最大的電子批發市場。」
四十分鐘後,五菱宏光停在一個巨大的批發市場門口。
劉強跟在趙小凡身後,阿東和阿西一左一右,王建國走在最後面。四個人表情各異,但腦子裡轉著同一個問題:大哥到底要幹嘛?
趙小凡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在一家又一家的店鋪招牌上掃過。他對這個世界的電子產品了解不多,但對講機的功能他已經摸透了,不需要基站,不需要網絡,開機就能用。在元陽界,這就是簡化版的傳訊玉簡。
「這家。」趙小凡在一家招牌上寫著鼎好通訊批發的店鋪門口停下來,推門走了進去。
店鋪不小,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對講機,耳機,電池,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天線。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正低頭刷手機,嘴裡嚼著檳榔。
櫃檯旁邊還站著兩個顧客,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看一款工程用的對講機。
「老闆,買對講機?」
胖子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進來的五個人,目光在最前面的趙小凡身上停了一下,又掃過後面四個,一個光頭紋身,兩個臉上帶傷的年輕仔,一個戴眼鏡的白大褂。
這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正經客戶。
胖子把檳榔渣吐進垃圾桶,語氣不咸不淡:「要多少?家用的還是工程用的?」
「遠距離的。」趙小凡說,「十公里以上,電池耐用,能批量供貨的。」
胖子多看了他一眼。這年輕人說話倒是乾脆,不像來閒逛的。
「十公里以上的,有。這款,」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黑色的對講機,放在玻璃櫃檯上,「功率大,穿透力強,市區實測八到十公里,空曠地帶十五公里以上。電池能撐一天,待機三天。」
趙小凡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按下通話鍵試了一下。
「多少錢一對?」
「三百二。」
「貴了。」趙小凡把對講機放下,「我要的量很大。」
胖子抬了抬眉毛:「多大?」
「一萬對。」
店鋪里瞬間安靜了。
旁邊那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看一款對講機的說明書,手突然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趙小凡一眼,又看了看胖子老闆,沒出聲。
戴眼鏡的年輕人倒是沒忍住,低聲說了一句:「多少?」
他旁邊的工裝男人搖了搖頭,壓低聲音:「一萬對……這年輕人幹什麼的?」
「不知道。吹牛的吧?」
「你看他那幾個跟班,不像善茬啊……」
「一萬對對講機,這得多少錢啊……該不會是幹什麼非法勾當吧?」
「噓,小聲點。管他幹什麼,跟咱們沒關係。買了東西趕緊走。」
兩個人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但店鋪就這麼大,誰都聽得見。
胖子老闆咳嗽了兩聲,眼睛瞪得比剛才大了整整一圈。他在這個批發市場幹了十幾年,見過的最大單子也不過是某個工地要了兩百對。一萬對?這是什麼概念?整個綠藤市的工地、酒店、物業加起來,也用不了這麼多。
「兄弟。」胖子的語氣變了,「你不是在逗我吧?」
趙小凡沒說話,側身看了劉強一眼。
劉強立刻會意,把背在身上的雙肩包放到櫃檯上,拉開拉鏈。
一捆一捆的紅色鈔票,整整齊齊地碼在包里,銀行的紙封條還沒撕,在日光燈下亮得晃眼。
那兩個顧客的聲音戛然而止。
穿工裝的男人盯著那包錢,咽了口唾沫。戴眼鏡的年輕人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沒合攏。
胖子的眼睛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捆,翻了翻,又放下。
「兄弟,你來真的?」
「真的,一萬對,三百一對,就是三百萬。但我一次性拿這麼多,你得給我便宜點。」趙小凡財大氣粗的說道。
那兩個顧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這年輕人是認真的。
戴眼鏡的年輕人掏出手機,假裝在看消息,但手機的角度明顯對著趙小凡的方向。
劉強眼尖,一步跨過去:「拍什麼呢?」
年輕人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沒,沒拍……」
「把手機給我。」劉強伸手。
「算了。」趙小凡頭都沒回,「別鬧。」
劉強瞪了那年輕人一眼,退回去了。年輕人趕緊把手機揣進兜里,再也不敢掏出來。但他和工裝男人也沒走,就站在旁邊,假裝在繼續看對講機,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高。
胖子飛快地按了幾下計算器,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是因為這筆單子太大了,大到他在這個行業里混了十幾年都沒見過。
「兩百八。」胖子報了一個數,「最低了。這是出廠價,我一對就賺你十塊錢。」
趙小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胖子被他看得有點發毛。這年輕人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兩百七。」胖子咬了咬牙,「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虧本了。」
「成交。」趙小凡伸出手,「一萬對,什麼時候能到?」
胖子握了握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三天後,分三批。第一批三千對,三天後到。第二批四千對,一周後。第三批三千對,十天後。」
「行。定金多少?」
胖子又按了幾下計算器,報了一個數字。
趙小凡點了點頭,從背包里數出對應數額的現金,一捆一捆地碼在櫃檯上。
穿工裝的男人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得多少錢啊……」
戴眼鏡的年輕人這回學乖了,沒敢掏手機,只是用眼睛死死盯著那摞錢。
胖子蹲下來,把櫃檯上那摞錢抱進懷裡,心裡犯著嘀咕:這年輕人到底什麼來頭?一萬對對講機,三百萬現金,連個公司的章都沒有。
但他沒多想。
做批發的,什麼稀奇古怪的客戶沒見過。只要錢是真的,貨是真的,管那麼多幹嘛。數錢才是正事。
劉強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紅彤彤的鈔票一捆一捆地消失,心裡在滴血。他知道這些錢是大哥從刀哥那裡拿回來的,但他還是忍不住想:三百萬啊,夠買多少輛五菱宏光了。
阿東和阿西站在門口,兩個人擠在一起,表情像是做夢。
「阿西。」阿東壓低聲音,「你說大哥買這麼多對講機幹嘛?」
阿西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介於敬畏和困惑之間:「不知道。但肯定有大用。」
「廢話。」阿東翻了個白眼,「一萬對對講機,能沒用嗎?我是問,用來幹嘛?」
阿西想了想,認真地給出了一個答案:「可能是……建一個什麼……通訊網?」
「通訊網?」
「就是那種,像軍隊一樣的,所有人都有對講機,一喊全都能聽到。」阿西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靠譜,「你看啊,大哥以後肯定要招更多的人,到時候人手一個對講機,多方便。」
阿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大哥一個人,招那麼多人幹嘛?」
阿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於是閉嘴了。
王建國站在櫃檯旁邊,推了推眼鏡,看著趙小凡在合同上簽字。他沒有參與到劉強和阿東阿西的猜測中,因為他知道,大哥做的事,他們猜不到。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趙小凡簽字的時候,用的是劉強的名字。
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王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大哥沒有身份證,用劉強的名字也正常。
那兩個顧客終於磨磨蹭蹭地走了。出門的時候,穿工裝的男人還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嘀咕著:「一萬對……這年輕人什麼來頭……」
戴眼鏡的年輕人拉了他一把:「別看了,小心惹麻煩。」
兩個人消失在批發市場的走廊里。
——
從批發市場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劉強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趙小凡好幾眼,終於還是沒忍住。
「大哥,那三百萬……就這麼花出去了?」
趙小凡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錢就是用來花的。」
劉強張了張嘴,想說「但那是三百萬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大哥說得對,錢就是用來花的。但三百萬,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大哥一天就花出去了。
「大哥。」阿東從後排探過頭來,「你買那麼多對講機,是不是要——」
「不是。」趙小凡沒睜眼。
阿東的話被堵了回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窗外的風聲。
沒有人知道趙小凡在想什麼。
他們只知道,大哥今天花掉了三百萬,買回來一批他們可能永遠用不完的對講機。
而大哥,一個字都不解釋。
劉強從後視鏡里又看了趙小凡一眼。
那個年輕人閉著眼睛,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劉強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大哥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他們只能看到冰山一角。
至於那冰山下面是什麼,他不敢猜,也猜不到。
——
與此同時。
綠藤市公安局,刑偵大隊辦公室。
秦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名字。
林詩音。
他想了想,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秦隊?」那頭傳來林詩音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林醫生,你上次托我打聽的那個人。」秦正頓了頓,「我找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是說……」林詩音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那個趙小凡?」
「對。在城西,城中村,一個出租屋裡。具體位置我發給你。」
又是一陣安靜。
秦正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
「林醫生?」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我在。」林詩音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秦正聽出來,那是一種刻意壓制後的平靜,「秦隊,他……你跟他聊過了?」
「聊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
秦正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的醫術是真的。我親眼看到的。」
林詩音沒有接話。
秦正又說:「你要是有空,可以自己來看看。他那邊每天都有病人,你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好。謝謝你,秦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