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從山裡出來，很多事情不清楚，因為沒有身份證，到處打零工。然後看到一張招聘GG，高薪，包吃住，不需要身份證明。我就去了。」
他看了老秦一眼。
「然後就被他們綁了。關在小黑屋裡，說要割我的腎。」
老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小凡繼續說：「不過後來他們沒割成。我……我把他們說服了。」
「說服？」老秦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
「對，說服。」趙小凡面不改色，「我跟他們講道理，講了一個晚上。從人生的意義講到做人的底線，從因果報應講到浪子回頭。他們聽完之後痛哭流涕，決定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老秦聽著趙小凡信誓旦旦的說辭搖了搖頭：「小兄弟你覺得我會信嗎？」
趙小凡認真地看著他：「秦隊，你覺得我在編？」
老秦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
趙小凡嘆了口氣，換了個說法。
「行，那我換個說法。我把他們打了一頓，打服了。然後告訴他們，跟著我干，比割腎有前途。」
老秦的嘴角抽了抽。
這個說法，他信。
「那你呢？」老秦追問，「你又是從哪裡來的？你說你沒有身份證，那你總該有個來歷吧？」
趙小凡早就知道會有這個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早就排練過無數遍的說辭。
「我從小在山裡長大的。蜀地，哪個鄉卡卡裡頭。具體地名說了你也不知道，導航都找不到的那種。」
「我師父是個老中醫，一輩子沒出過山。我從小跟著他學醫，學了一身本事，但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沒有手機，沒有電腦，連電都沒見過。」
「去年師父走了。臨走前跟我說，你下山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頓了頓，語氣里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傷感。
「然後我就下山了。然後就發現，這個世界跟我師父說的完全不一樣。沒有身份證，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到處打零工，搬磚，洗碗，什麼都干。」
「然後就被劉強他們騙了。」
老秦看著他，眼神里有審視，有懷疑。
「蜀地哪個鄉卡卡裡頭？」
趙小凡報了一個地名。那是他在某音上刷到過的一個偏遠山區，海拔兩千多米，從縣城開車都要四五個小時，網上關於那個地方的信息少得可憐。
老秦拿出手機，在地圖APP上搜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
那地方確實偏。偏到從市里開車過去，要整整一天。
他把手機收起來，又看了趙小凡一眼。
「小兄弟，你這一身醫術……真是跟山里老中醫學的？」
「秦隊覺得不像？」
老秦沒回答。
他想起剛才在門口看到的那些病人，想起老太太腫得像饅頭的手指在趙小凡的治療下肉眼可見地消腫，想起那個腰彎成蝦米的男人出來時腰板挺得筆直。
這些，確實不像任何一個醫學院教出來的。
他也想起小陳躺在急救室里，心電圖是一條直線。是趙小凡把她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
老秦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行，你的來歷我記下了。回頭我找個那邊的同事問問。」
趙小凡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慌張。
他知道，以那個地方的偏遠程度，老秦的同事就算去問，也未必能問出什麼。而且他說的本來就是導航都找不到的地方，問不到才是正常的。
「秦隊，」趙小凡把話題拉回來，「劉強他們，你打算怎麼處理？」
老秦看著他，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趙小凡想了想。
「他們以前乾的那些催收，如果沒造成嚴重後果，能不能網開一面？」
老秦沒說話。
「至於買賣器官那個活，」趙小凡說，「受害人是我，我不打算追究。」
老秦挑了挑眉：「不追究？」
「不追究。」趙小凡的語氣很平靜，「他們現在跟著我，給我打下手。你也看到了，登記，研藥，發水，維持秩序，幹得挺好的。」
他看了老秦一眼。
「而且，秦隊，你也看到了。我這裡靠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他們幾個雖然以前不是什麼好人，但現在確實在干正事。」
老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剛才在門口看到的場景。劉強蹲在角落裡研藥，動作雖然不算專業，但很認真。阿東拿著登記本，一個一個地喊名字，阿西給病人發礦泉水，臉上的笑容雖然有點假，但至少一直在笑。
他又想起劉強那份案底。暴力催收，非法拘禁，沒有命案，但也不是什麼乾淨人。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會鬆口。
可現在……
他看了一眼趙小凡。
這小子的醫術是真的。小陳的命是他救的。而且看這樣子，他的醫術以後還能救更多的人。
老秦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一個能起死回生的神醫，和幾個改過自新的小混混。
這個選擇題，不難做。
「行。」老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追究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他們以後要是再犯，我第一個來找你。」
趙小凡點了點頭：「放心，他們不會再犯了。」
「你說了不算。」老秦指了指門外，「他們說了才算。」
趙小凡笑了笑，沒接話。
——
裡屋的門打開了。
趙小凡走出來，老秦跟在他身後。
劉強蹲在角落裡，阿東和阿西站在門邊，臉上的表情像是等了整整一個世紀。王建國手裡的病曆本終於翻過了那一頁。
趙小凡看了他們一眼，只說了一句。
「沒事了。秦隊不追究了。」
劉強的手猛地一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阿東阿西嘴裡念叨著「謝謝大哥」「謝謝秦隊」，但聲音已經不成調了。
王建國長長的出了口氣，他只是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
老秦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
「行了，以後好好跟著你們大哥干正事，別給我找麻煩。」
劉強猛地站起來，對著老秦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隊，您放心！我劉強要是再犯，您把我抓進去關一輩子！」
阿東和阿西也跟著鞠躬，嘴裡念叨著「謝謝秦隊」「謝謝秦隊」，一遍又一遍。
老秦擺了擺手，帶著兩個警員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趙小凡一眼。
「小兄弟，你那個蜀地哪個鄉卡卡裡頭，我會讓人去問問的。你最好沒騙我。」
趙小凡面不改色：「秦隊放心，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
老秦嘴角抽了抽，轉身上了車。
警車發動，緩緩駛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