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一個接一個地進來，又一個接一個地出去。
老秦和兩個警員原本只是站在門口等著，但等著等著，他們的注意力就不自覺地被趙小凡治病的過程吸引了。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進去的時候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一隻手撐著腰，每走一步都要齜一下牙。出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還特意在台階上蹦了兩下，回頭對屋裡喊了一聲：「趙神醫，您這手藝絕了！我這老腰三年沒這麼直過了！」
老秦的嘴角抽了抽。三年沒直過的腰，進去不到半小時就直了？
旁邊那個年輕警員湊過來，壓低聲音：「秦隊，這……這也太誇張了吧？該不會是託兒？」
老秦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朝門口努了努。
第二個出來的是個老太太，進去的時候是被女兒攙著的，腿拖在地上走，像拖著兩條灌了鉛的麻袋。出來的時候女兒還在後面收拾東西，她自己已經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出來了，雖然慢，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老太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不對，是趙神醫保佑。」
年輕警員的嘴巴張成了O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進去的時候都是一副被病痛折磨了多年的模樣，出來的時候雖然不能說活蹦亂跳，但那臉上的表情變化是騙不了人的。緊鎖的眉頭鬆開了，灰敗的臉色有了光澤，走路的步子從「挪」變成了「走」，有的甚至從「走」變成了「邁」。
老秦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還真是神醫啊。」
年輕警員在旁邊瘋狂點頭，眼睛瞪得像銅鈴：「秦隊，我在所里幹了五年，見過的騙子比吃過的鹽還多。但這一位……我看著不像啊。」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警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倒是沉穩些：「是不是神醫我不敢說，但效果是看得見的。一個人可能是託兒，兩個人可能是託兒，這十好幾個……總不能都是託兒吧？」
年輕警員又點頭：「對對對，而且那些病人看他的眼神，那不是什麼託兒能演出來的。那是……怎麼說呢……」
「感激。」老秦接話，「那是真感激。」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在心裡消化著剛才看到的一切。
年輕警員突然冒出一句：「秦隊，你說咱們以後要是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能不能也來找他看看？」
老秦沒再接話，只是點了點頭，但他的目光落在趙小凡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
最後一個病人終於走了。
趙小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向門口。
「秦隊，什麼事？」
老秦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劉強那四個人。劉強正蹲在角落裡假裝整理藥箱，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高。阿東和阿西站在門邊，臉上的表情像是等著挨訓的小學生。王建國倒是鎮定一些，但手裡的病曆本已經翻了同一頁四五遍了，壓根沒翻過去。
老秦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小兄弟，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趙小凡點了點頭，轉身朝裡屋走去。老秦跟在他身後，進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外，兩個警員默契地往門口一站，一個靠在門框上，一個抱著胳膊站在台階上，正好把劉強四人的視線擋了個嚴嚴實實。
劉強蹲在角落裡，手裡的藥杵舉在半空中，半天沒落下去。他偷偷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個警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緊閉的裡屋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強哥……」阿東湊過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說大哥會不會把咱們交出去？」
劉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但這次拍得沒什麼力氣，更像是條件反射。
「閉嘴。大哥說了交給他，就交給他。」
阿東捂著後腦勺，不敢吭聲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往裡屋的方向瞟。
阿西蹲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半瓶礦泉水，瓶蓋早就擰開了，水順著瓶口往下滴，他渾然不覺。
王建國倒是看起來最鎮定的一個，但熟悉他的人會發現，他的眼鏡腿已經被他捏得變形了。
——
裡屋。
老秦坐下來。
「小兄弟，我先謝謝你。」
趙小凡挑了挑眉：「謝什麼？」
「小陳。我們那個女警。」老秦的聲音沉了下去，「她昨天醒了。醫生說她能活過來是個奇蹟。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奇蹟，是你。」
趙小凡擺了擺手：「收了錢的。五十萬，明碼標價。不用謝。」
老秦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五十萬買一條命，便宜了。小陳今年二十三歲，剛從警校畢業兩年。她爸媽就她一個閨女。你要是沒救她……」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又搖了搖頭，「總之，謝了。小陳也說了，等她好了，親自來感謝你。」
「真不用。」趙小凡的語氣依然平淡，「看病收錢，天經地義。她要真想來，帶點水果就行，別整那些虛的。」
老秦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但笑完之後，他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
「小兄弟，有件事我得問你。」
「說。」
老秦斟酌了一下措辭，終於開口了：「小兄弟，憑你這醫術，外面那幾個……你怎麼跟他們混在一起的？」
趙小凡沒接話。
老秦繼續說道，語氣儘量放得平緩：「不瞞你說，我這次來，本來是為了他們幾個。我們剛破獲了一個案子，有人供出這三人暴力催收，雖然沒有鬧出過人命，但不是好人啊！特別是最近，他們接了一個活。買賣器官。」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趙小凡。
趙小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要被割腎的人是我。」
老秦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