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音今天下班比平時早了整整兩個小時。
急診科的同事們都以為她不舒服,因為她從來不早退,從來不請假,連年假都攢了兩年沒休。今天居然主動說要先走,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沒解釋。
換下白大褂的時候,她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站了幾秒。
她平時不怎麼在意穿著,白大褂一裹,再好的身材也看不見。
可今天不知怎麼的,她出門前從衣櫃裡拿出了那件藏青色的風衣。面料挺括,剪裁合身,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配上一雙杏色的細跟高跟鞋,整個人從急診科林醫生變成了另一種模樣。
不是特意打扮的。
只是……下班了,換身舒服的衣服而已。
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那輛白色保時捷就停在醫院地下車庫最顯眼的位置,她爸去年送的生日禮物。
車門關上,她輸入秦正發來的地址,導航顯示:城西,城中村。
林詩音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天在急救室門口的畫面。
那個年輕人說人還沒死的語氣,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還有那個她至今無法解釋的結果,明明心電圖是一條直線,明明她和同事已經宣布了臨床死亡,明明小陳被推出去的時候她心裡已經默認了最壞的結果。
可第二天,小陳醒了。
她查了所有能查的醫療記錄,問了所有能問的專家,結論只有一個:不可能。
但不可能的事,在她面前發生了。
四十分鐘後,保時捷在城中村一條窄巷子口停下來。秦正給的地址說,往裡走,看到一個很多人排隊的院子就是。
林詩音還沒走到院子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中年男女從院子裡出來,有說有笑。
「趙神醫這醫術,真是神了。」一個穿紅棉襖的大姐嗓門最大,邊走邊回頭,「我這頭疼三年了,大醫院查不出毛病,他給我按了幾下,喝了碗藥,當場就不疼了!」
「可不是嘛,我媽那腰椎間盤突出,在大醫院花了好幾萬沒治好,趙神醫看了兩次,現在能下樓遛彎了。」
「就是就是,而且趙神醫收錢也不貴,比那些大醫院厚道多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走得遠了,聲音還在巷子裡迴蕩。
古醫術,真的有那麼好的效果嗎?可病人的嘴,是騙不了人的。
她深吸一口氣,往院子裡走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牆角堆著幾箱礦泉水,地上擺著幾把塑料凳子,幾個候診的人正坐在那裡,有老有少,有的在低聲聊天,有的在翻看手機。
阿東最先看見她。
他正拿著登記本站在門口,準備喊下一個病人。目光掃過院子,突然定住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院子中間,穿著剪裁精緻的藏青色風衣,腳踩杏色高跟鞋,五官冷艷。
阿東整個人呆住了。
這段時間裡,見過的病人要麼是大爺大媽,要麼是工薪階層,穿著樸素,臉色灰敗。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一個像這樣的女人出現在這裡。
「阿西。」阿東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邊的阿西,聲音壓得極低,「你看,美女誒!」
阿西正蹲在角落裡給人發礦泉水,抬起頭,手裡的水瓶差點掉在地上。
「臥槽。」他用氣聲說了一句,「這誰啊?」
「不知道。看起來不像來看病的……倒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阿東最先反應過來,把登記本往懷裡一抱,挺了挺腰板,臉上堆起他自以為最專業的笑容,迎了上去。
「這位美女,是來看病的嗎?」
林詩音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找趙小凡的。」
阿東愣了一下,回頭看了阿西一眼。阿西也湊了過來,上下打量著林詩音:
「您找我們大哥啊?您是?」
「朋友介紹的。」林詩音沒有多解釋,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他在嗎?」
阿東和阿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
大哥的朋友?大哥在這座城市有朋友嗎?還是女的?
「在,在。」阿東側身讓開,「您稍等,我去通報一下。您貴姓?」
「林。」
阿東轉身快步走向裡屋,推門進去,又迅速把門關上。
阿西守在門口,笑眯眯地對林詩音說:「美女,您先坐一會兒,大哥這會兒剛看完一個病人,很快就好。」
林詩音沒坐,只是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那些候診的病人。
一個老太太坐在塑料凳上,手指關節腫得像胡蘿蔔,正用一種好奇又善意的眼神看著她。旁邊一個中年男人低著頭,腰上綁著護腰帶,看起來很痛苦。
這些病人,沒有一個是她想像中的那種托。他們的表情太真實了,那種等待被救治的期盼,是演不出來的。
裡屋的門開了。
阿東探出頭來,對林詩音說:「美女,大哥請您進去。」
林詩音點了點頭,抬腳走了進去。
阿東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阿西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但阿西讀懂了他的口型:有錢人。
阿西蹲回角落裡,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大哥什麼時候認識的這麼漂亮又有錢的女人?該不會是……算了算了,大哥的事,別亂想。
裡屋。
趙小凡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還擺著剛用過的藥碗和研缽。
他抬起頭,看見林詩音走進來。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他在宗門見過不少好看的女修。雜役堂的蘇師姐,那張臉才是真正的禍水級別,每次出現都能讓所有弟子挪不開眼睛。
內門的林師姐,白衣飄飄,仙氣凜然,拒人於千里之外。
論五官的精緻程度,論皮膚的細膩光澤,修仙界有靈氣滋養的師姐師妹們,確實比藍星的凡人高出一截。
但她們從來不打扮。
寬袍大袖,里三層外三層,頭髮隨便用根簪子一束,臉上素得像張白紙。美則美矣,卻少了點什麼。
而眼前這位林醫生,光是那件風衣的剪裁,那頭大波浪的弧度,那雙高跟鞋的高度,就能看出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這是一種他從未在宗門師姐們身上見過的美。
不素,不淡,不遮不掩。
是那種我知道自己好看的自信。
趙小凡收回目光,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跳比剛才快了兩拍。
「林醫生,做。」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
這是他努力維持的平靜。至於心裡那兩拍加速,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詩音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了一圈這間屋子。舊沙發,掉漆的茶几,牆角堆著幾箱礦泉水和方便麵。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她想起那天在停車場,從那輛破麵包車車門縫隙里飄出來的味道。就是這個。
林詩音開口了,語氣帶著她慣常的冷淡,「不請自來,打擾了。」
趙小凡看了她一眼:「你來幹什麼?」
直白,不拐彎。
林詩音差點被他這句話噎住。她見過很多人,但像這樣直接問她你來幹什麼的,趙小凡是第一個。大多數人會客氣寒暄幾句,倒茶讓座,然後慢慢試探來意。
但這個人,連寒暄都省了。
她也不打算拐彎了。
「我想知道,那天你是怎麼把小陳救活的。」林詩音盯著他的眼睛,「心電圖是一條直線,心跳呼吸全停了四十分鐘。你是怎麼確定她還活著的?」
趙小凡揉了揉額頭。
「我說過了,祖傳的。」
「祖傳的什麼?」林詩音追問,「醫術?藥方?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她不相信祖傳兩個字能解釋一切。
趙小凡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林詩音的眼睛很亮,是一種極度專注,她真的是來求一個答案的。
但問題是,他不能給她解釋。
趙小凡嘆了口氣,然後開口:「林醫生,有些東西,不是我不想解釋,是解釋了你也聽不懂。」
林詩音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是在說我智商不夠?」
「不是。」趙小凡搖頭,「是咱們說話的基礎不一樣。你用的是藍星,不,是現代醫學的框架,我用的不是這個體系。你用你的標準去衡量我的方法,就像拿尺子去量水的溫度。量不出來,不代表水不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