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凡從院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劉強正蹲在門口抽菸。
「大哥！我陪你！」劉強立馬站起來，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
「不用。」趙小凡直接擺手，「你們留下，我一個人出去轉轉。」
劉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對上趙小凡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大哥相處這些日子，他學會了一件事：大哥說不用，就是不用。
「那大哥你注意安全。」劉強退回去，順便把想跟上來阿東和阿西擋了回去。
阿西探出腦袋，看著趙小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哥一個人出去幹嘛？」
劉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大哥的事，你少問。」
阿西捂著後腦勺縮了回去。
——
來這個世界一個多月了。趙小凡站在巷子口，看著外面那條車來車往的馬路，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好像從來沒好好逛過。
剛來的時候，打零工，搬磚，洗碗，哪兒有空逛。後來被劉強他們綁了，反殺，收編，治病，賺錢，端掉刀哥的窩點，買對講機，傳回宗門。一件接一件，忙得腳不沾地。
對講機的事告一段落，無人機還沒買，病人也看完了。林詩音走了，秦正也沒來。他一個人，站在巷子口，竟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那就逛逛吧。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了綠藤市最繁華的步行街。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年輕人的穿著不像能去那種地方消費的，但也沒說什麼，一腳油門出發了。
二十分鐘後。
車停下。趙小凡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密密麻麻的高樓，幾十層往上堆，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晃得人眼暈。
街道寬得離譜，車流像一條條鐵灰色的河，在路口交匯，分流，再交匯。
路邊店鋪一家接一家，招牌亮得刺眼，有的還掛著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面有明星的臉在說話，在笑，在推銷什麼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街上全是人。
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走著各種速度的步子，臉上帶著各種表情。
有拎著購物袋的，有舉著手機拍照的，有牽著小孩的，有低頭看手機的。
熱鬧，嘈雜，鮮活。
趙小凡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腦子裡突然冒出元陽界的模樣。
山。道觀。樹林。古舊的宮殿。冷清，古板，規矩多。弟子見了長老要行禮，師弟見了師兄要問好，穿衣服不能露胳膊露腿，說話不能大聲喧譁。連走路都有規矩，什麼身份走什麼位置，走錯了要挨罰。
而這裡，沒有人管你。
趙小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令牌，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往旁邊走了幾步，站在一棵行道樹後面，靈力注入。
那頭幾乎是瞬間就有了回應。
「怎麼了？無人機買到了？」周玄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嚴肅，還帶著一絲急切。
「還沒買呢。」趙小凡說。
周玄愣了一下：「那你傳訊幹什麼？」
「長老，我在逛街。」趙小凡把令牌舉高了一點，讓畫面能拍到更遠的地方，「同時也想讓你看看這邊的世界。」
下一秒，元陽界，護法堂。
周玄面前的令牌亮了。畫面鋪展開來，像一幅畫卷被人猛地拉開，直接填滿了他的視野。
高聳入雲的玻璃大樓，上面掛著巨幅的電子屏幕，屏幕里的人會動，會笑，會說話。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鐵車，排成一條條長龍，有的在跑，有的在停，有的在拐彎。路兩邊全是店鋪，招牌五顏六色，霓虹燈閃個不停。
還有人。到處都是人。穿著他從來沒見過的衣服，走著比他想像中快得多的步子。
周玄整個人僵住了。
他活了幾百年，走遍炎國各大宗門山脈，見過的最繁華的地方是炎國王都。
青石板路，街上也有馬車，也有人流，但跟眼前這個場面比起來，炎國王都就像一個窮鄉僻壤的小集市。
「這……就是那個世界？」周玄的聲音都變了。
趙小凡一邊往前走，一邊隨口解釋。
「這些高樓，凡人蓋的，住人，開店。高的有上百層，裡面住了幾千人。」
「上百層？」周玄的聲音又高了幾度。
「對。路上跑的那些鐵車，叫汽車。不用馬，不用靈力，燒油或者用電。」趙小凡頓了頓，「而且這東西，這邊的凡人，家家戶戶都能有。考個駕照，人人都能開。」
周玄盯著畫面里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流，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元陽界也有馬車，也有飛行法器，但那是富商和修士才用得起的。而這個世界的凡人，家家戶戶都有？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被速度嚇到，是被數量。
「你是說……」周玄的聲音壓低了，「這些東西，在這個世界，是個人就能用？」
「對。」趙小凡說，「就跟對講機一樣。批量生產，人人可用。」
周玄不說話了。他盯著畫面，看著那些高樓，車流，人海，像要把每一個畫面都刻進腦子裡。
趙小凡繼續往前走，走到人流最密集的路段。
街上的年輕女孩多起來了。
短袖，短裙，露著胳膊和腿。有的穿著黑色的絲襪，有的穿著白色的長襪，打扮得清爽又亮眼。她們走路的姿態和元陽界的女修完全不同，不端著，不繃著，輕輕鬆鬆，自自在在。
這下，周玄徹底看呆了。
他這輩子待在修仙界，所有人都是寬袍大袖，裹得嚴嚴實實。
女修們更是如此，里三層外三層，脖子以下全是布料。夏天熱得要命也不肯多露一寸皮膚，美其名曰修仙之人，當以清修為主，不可有世俗之態。
而現在，畫面里的年輕女孩們，露著胳膊，露著腿，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沒有人在意，沒有人側目。
周玄的眼睛瞬間直了，目光死死盯在畫面里，動都不動。
兩秒後，他強行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呵斥：
「放肆！衣衫袒露，不成體統！凡塵之人怎會如此輕浮！傷風敗俗！」
語氣嚴厲，義正辭嚴，十足的長老架子。
但是眼睛半點沒挪開。
嘴上罵得厲害，眼神賊誠實，腦袋還悄悄跟著路人的移動微微轉動，看得目不轉睛。
趙小凡看得一清二楚，心裡差點笑出聲。典型的嘴上不要，眼睛很想要。
「長老，別這麼古板。」趙小凡淡定開口，「這邊天氣熱，都這麼穿，很正常。沒人覺得不妥。」
周玄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威嚴的表情，繼續硬撐：「再正常也不合禮法！修行界衣冠整潔乃是根基，這般外露……」
叭叭說了一大堆規矩。
人是正經人，道理是正經道理。
眼睛是一點不正經。
全程盯著街上各式各樣的穿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對比來對比去。一個穿黑絲的他看了，一個穿白絲的他看了，一個穿短裙的他又看了。心裡瘋狂波瀾，表面死繃著。
幾百年清心寡欲的道心，今天算是被現代步行街徹底干碎了一點。
趙小凡懶得拆穿他，慢悠悠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口排著長隊，全是年輕人，手裡拿著花花綠綠的杯子，插著粗吸管，吸得滋滋響。
他想了想，排到隊尾。
五分鐘，十分鐘。輪到他的時候，他對著菜單看了半天，最後選了最上面那個招牌奶茶。
「幾分糖？」店員頭都沒抬。
「什麼？」
「糖度。三分、五分、七分、全糖。」
趙小凡愣了一下：「……五分。」
「冰的熱的？」
「……冰的。」
店員在杯蓋上畫了幾個記號，轉身去做奶茶了。趙小凡站在櫃檯前等著，目光掃過那些花花綠綠的菜單，每一個名字都像外語。
「楊枝甘露」
「芋泥波波」
「芝芝莓莓」，他一個都看不懂。
奶茶做好，他接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涼的。奶味很重，茶味很淡，裡面還有一粒一粒的東西，咬破了會爆汁，不知道是什麼。
他又喝了一口，還行。不難喝，但也不懂為什麼這麼多人排隊。
舉著奶茶，他繼續走，一邊喝一邊給周玄介紹。
「這個叫奶茶，這邊的人喜歡喝。甜的，涼的，跟咱們那的茶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玄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已經從奶茶上移開了，畫面里又走過去一個穿短裙的姑娘。
趙小凡搖了搖頭。
又逛了一會兒，經過一家數碼商城。
櫥窗里擺著各種電子產品，無人機，相機，手機，平板。他停下來，看了看那架擺在最中間的無人機，黑色的機身，四個旋翼，底下掛著一個攝像頭。
就是它了。
「長老，我到了。買無人機的地方。」
周玄立刻回過神來，語氣里那點不正經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正經和急切：「買！多少錢都買！那個能傳畫面的，一定要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