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凡覺得自己今天開眼了。但其實,真正開眼的不是他,是令牌那頭三位活了幾百年的老頭子。
從踏入這家商場的那一刻起,令牌那頭的叫聲就沒停過。
「這是何物?」柳元機第一個叫起來。
趙小凡低頭看了一眼,是個指南針。透明的小圓盤,裡面一根紅色的指針,不管怎麼轉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指南針。辨別方向用的。不管走到哪兒,都能找到北。」
「不用靈力?」柳元機追問。
「不用。」
「不用神識?」
「不用。」
柳元機怔住了。元陽界也有辨位法器,但那是煉器師刻了陣法的,需要靈力催動,價格不菲。而這個世界的凡人,用一根小針就解決了。而且看起來,這東西便宜得不像話。
「買。」柳元機說。
趙小凡還沒走到下一個櫃檯,周玄又叫了:「那個又是什麼?」
錄音筆。小小的,黑色的,能握在手心裡。
「錄音筆。可以把聲音錄下來,存進去,什麼時候想聽,按一下按鈕就能放出來。」
「你是說……它能記錄對話?」周玄的聲音變了。
「對。不止對話,什麼聲音都能錄。」
韓秋插了一句:「能存多久?」
趙小凡看了一眼包裝盒:「這個型號,能存好幾天吧。」
護法堂里安靜了。好幾天。元陽界也有記錄聲音的法器,叫留音符。一張符,用靈力激活,能記錄幾句話,然後符紙就燒了。好幾天,夠把整個宗門大比從頭錄到尾,還有剩。
「買。」周玄說。
趙小凡往前走,路過一個賣運動相機的櫃檯。小小的方方的,防水防震。
「那個呢?」韓秋問。
「運動相機。記錄影像的。」
「什麼影像?」
「你看到的,它都能拍下來。」
韓秋的手已經在摸留影石了。他在護法堂錄了半天,而這個世界的凡人,把這么小的東西往身上一別,走到哪兒拍到哪兒。
「買!」韓秋難得地拔高了音調。
趙小凡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些琳琅滿目的東西,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已經用了大半個月的手機,腦子裡突然炸開了一個念頭——等等。手機。
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機,又看了一眼櫃檯上的指南針、錄音筆、運動相機。
指南針,手機里有。
錄音筆,手機里也有。
運動相機,手機里還是有。
他拿著手機,就能聽歌、拍照、錄視頻、錄音、導航、照明、查資料、看視頻——雖然在這裡打不了電話。
趙小凡愣了一下,然後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他想起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活下去、怎麼不被割腎、怎麼搞錢。後來開始治病,每天病人一個接一個,忙得腳不沾地。
手機在他手裡,用來看病查資料,用來刷某音,拍照錄視頻?他試過一次,拍完不知道傳給誰,就再也沒打開過。錄音?他連聽都沒聽過。指南針?他連點都沒點開過。
一個每天揣在兜里的東西,他從來沒想過它本身的價值。
「長老。」他的語氣有些發虛。
「怎麼了?」周玄問。
「那個……我剛才說的那些東西,指南針、錄音筆、運動相機……」
「都買了!讓你買你就買!」柳元機急得聲音都變了,隔著令牌都能聽出那股子火急火燎。
「不用買。」趙小凡說。
令牌那頭安靜了一息。
然後是柳元機的聲音,帶著一種「你再說一遍」的危險氣息:「……什麼意思?」
「手機里都有。」趙小凡把他的手機舉到令牌前,「指南針,手機里有。錄音,手機也能錄。拍視頻,手機也能拍。這東西一個,頂剛才那些一堆。而且,」他頓了頓,「比那些都好用。」
護法堂里,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六隻眼睛盯著畫面里那個趙小凡每天揣在兜里的東西。
它就在趙小凡手裡,每天都出現在畫面里,從來沒當回事。
柳元機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說,你手裡那個東西,能指南、能錄音、能記錄影像?」
「能。」
「你為什麼不早說!」
令牌那頭的呼吸聲重了幾分。趙小凡能感覺到,柳元機是真的急了。不是平時那種「你怎麼不早告訴我」的埋怨,而是一個研究了一輩子陣法通訊的人,發現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卻白白錯過了好長時間的那種痛心疾首。
周玄也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在趙小凡面前失控:「你把能指南、能錄音、能記錄影像的東西,揣在兜里那麼長時間,然後告訴我們,你忽略了?」
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
韓秋沒說話。但他的留影石從趙小凡說「不用買」的那一刻就停了,懸在半空中,像是在替他消化這個遲來的信息。
趙小凡更心虛了。
他確實忽略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沒轉過這個彎來。剛來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活,後來想的是怎麼搞錢、怎麼給宗門買東西。
手機在他手裡,是用來查病的工具,是用來刷某音消遣的玩具。他從來沒想過這東西本身,就是宗門需要的。
「那個……我錯了。」趙小凡說。
語氣誠懇,態度端正,像一個被師父抓到偷懶的雜役弟子。
周玄深吸了一口氣。
柳元機也深吸了一口氣。
韓秋在旁邊幽幽地說了一句:「你能活到現在,真是命大。」
趙小凡:「……」
韓秋把自己的留影石重新舉起來,對準令牌,語氣恢復了冷靜:「繼續說。還有什麼功能?」
趙小凡想了想,把手機的功能一個一個列出來:拍照、錄像、錄音、指南針、手電筒、計算器、日曆、鬧鐘、計時器……他說一個,令牌那頭就沉默一息。說一個,沉默一息。
說到手電筒的時候,他把手機背面的燈打開,照了一下櫃檯。
柳元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東西還能發光?
說到鬧鐘的時候,趙小凡說:「就是……你設一個時間,到點了它會響,叫你起床。」
周玄的眉頭皺了一下:「不用靈力?」
「不用。電池供電。充一次電能用好幾天。」
又來了,電池。那個他們至今沒搞明白的東西。
趙小凡說完了,令牌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韓秋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在外務談判中練就的冷靜:「那個網絡,到底是什麼?」
趙小凡張了張嘴,想說,但發現自己說不上來。
網絡是什麼?他能用,但讓他解釋原理,他真的說不清楚。什麼基站、光纖、衛星、伺服器、IP位址、數據傳輸……這些東西他自己都是一知半解。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
「長老,元陽界要是沒有靈氣,會怎麼樣?」
周玄皺眉:「沒有靈氣,就沒有修士,沒有法術,沒有煉器。整個修仙界就不存在了。」
「對。」趙小凡說,「這個世界也一樣。沒有網絡,就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網絡,就是他們的靈氣。是他們文明的立足之本。」
周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韓秋的手停了一下。
柳元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不是什麼人都能造出來的。」趙小凡說,「不是一個人或者幾百幾千個人能夠簡單弄出來的。這是這個世界的人,花了上百年,一代一代積累出來的。」
文明立足之本。
周玄在心裡重複了這幾個字,眉頭皺得很深。
他不是失望。是在重新評估。這個世界,比他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不是靠幾顆丹藥、幾把符籙、幾個對講機就能追上來的。他們的文明,是建立在凡人自己創造的一套完全不同的體系之上的。
「慢慢來吧。」周玄說。
語氣不是放棄,是接受。接受有些事急不來,接受這個世界的複雜度遠超他們的認知。
趙小凡正要繼續往前走,餘光掃過旁邊一個櫃檯。
他停住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長老。」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又發現幾個好東西。」
周玄、柳元機、韓秋三個人同時湊到令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