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凡仰面躺在平時給病人看診的那張舊沙發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條腿隨意擱著。
手機舉在眼前,目光一條一條掃過論壇里的回覆。
有人留了長篇大論的分析,從鏽蝕的層次講到范線的位置,從陶土的顆粒講到玉器的包漿,洋洋灑灑幾百字,結論是東西看著真,但來源存疑。
有人更直接,在回復里喊樓主開個價。還有人已經開始打聽他的位置,說想上門看看實物。
版主老宋的回覆他看到了。措辭很客氣,附了手機號和微信號。另一個人,那個叫陳遠山的也發了消息,說想當面看看實物。
趙小凡把那兩條消息來回看了兩遍,沒有回覆。不是不想回,是還沒想好怎麼回。這些東西不能一直捂著,捂著變不成錢。
但怎麼賣、賣給誰、以什麼方式賣,每一步都得想清楚。萬一露了馬腳,被人順著網線摸過來,他現在的身份經不起查。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背里。
可惜王建國不在。
那小子腦子好使,這種事兒讓他來想,肯定比自己一個人悶頭琢磨強。什麼來路怎麼說,東西怎麼出手,錢怎麼收,他能給你列出一二三來,每條後面還能附上風險提示。
現在王建國不在,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趙小凡嘆了口氣,把手機重新舉起來,先晾著吧。不急著回。
外頭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趙小凡偏過頭,透過半開的門看了他們一眼。
劉強走在最前面,劉強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表情,大大咧咧的,走路的步子邁得很大。
阿東和阿西跟在後面,表情也繃得正常,阿西更是一副什麼都沒想過的樣子,表情管理也到位。
如果不是剛才在巷子裡那番話被他聽得一清二楚,單看這副模樣,誰也不會覺得他們心裡正翻著什麼念頭。
隱世宗門。趙小凡抽搐了一下,這三個人編故事的能力倒是不錯。從古武高手到古醫術傳人,現在又升級到隱世宗門了。
不過也好。他們自己腦補出一個解釋,省得他再費口舌。對講機去哪了?傳到隱世宗門了。無人機衝擊鑽熱成像儀買來做什麼?給隱世宗門的。藥丸從哪來的?隱世宗門給的。
邏輯自洽,還能把一萬對對講機的去向圓上。至於為什麼隱世宗門需要這麼多對講機,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讓他們想去。
只要不把他趙小凡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個方向想,怎麼猜都行。
隱世宗門這四個字,能堵住百分之九十的追問。
趙小凡把手機屏幕按滅,正要從沙發上坐起來,手機突然震了。
不是論壇私信的提示音,是來電。
屏幕上顯示著一串數字,沒有備註。他的通訊錄里只存了五個號碼:劉強、王建國、阿東、阿西,還有秦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號碼。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拇指按下了拒絕。
這是劉強他們反覆叮囑過的事。陌生號碼一律不接,現在的陌生電話不是詐騙就是GG推銷。你接一個,你的號碼就被標記為活躍用戶,然後會有更多的電話打進來。萬一不小心上了當,錢就被騙走了。
趙小凡深以為然。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就是因為太容易相信人,才被劉強他們騙去割腎。被騙一次是天真,被騙兩次就是蠢了。
手機還沒放下來,又震了。
還是那個號碼。
趙小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劉強說過,正常電話你拒絕一次,對方如果有正事,會打第二次。
他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語調,像是在念一份已經背熟了的稿子。
「請問是趙小凡先生嗎?這裡是綠藤市公安局城中分局。請問您認識一位叫王建國的男士嗎?」
趙小凡的臉色沉了下去。
「認識。」
「王建國先生因涉嫌持刀故意傷害,目前正在我局接受調查。他要求我們通知您,希望您能來一趟。」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麼文件,然後補了一句:「受害人現在還在醫院,傷勢不輕。」
趙小凡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語氣還穩著,但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王建國。故意傷害。用刀捅人。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怎麼想都覺得不對。
劉強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瓶沒擰上蓋的礦泉水。
「大哥,咋了?誰的電話?」
趙小凡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劉強一眼。
「王建國用刀捅人了。被警察抓了。」
劉強手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是那種你跟我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的難以置信。
「王建國?」劉強的聲音都變了調,「用刀?捅人?」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就他?」
趙小凡說:「我也不相信,可那個分局打來的電話。」
四個人擠上那輛五菱宏光。劉強開車,趙小凡坐副駕駛,阿東和阿西擠在後排。車子從城中村那條窄巷子裡拐出來,匯入主路的車流。
劉強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腿上拍了兩下,又拍了兩下。
「王建國這人,」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緊,「平時話最少,最不惹事。我認識他這幾年,就沒見他和誰紅過臉。」
趙小凡沒接話。
「你說他怎麼能用刀捅人呢?」劉強偏頭看了趙小凡一眼,又轉回去看路,「他是不是被人下套了?還是對方先動的手?」
「到了再說。」趙小凡說。
車子在城中村分局門口停下來。
四個人走進去,跟值班的民警說明了來意。程序走得不快不慢,登記,核實身份,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有人帶他們往裡走。
王建國被帶出來的時候,手腕上沒戴銬子。
他穿著那件平時常穿的夾克,頭髮有些亂。
劉強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是不是傻?」
王建國沒接話。
阿東和阿西站在後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小凡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王建國。
「說吧。怎麼回事。」
王建國坐在對面,低著頭看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小彤在學校里被幾個男同學欺負了。」
劉強站在旁邊,臉色變了。
「堵在廁所里掀裙子,拍了照發班級群。」王建國的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我去找學校。今天上午在老師辦公室調解。對方家長……」
他頓了一下。
「說話很難聽。說我女兒招蜂引蝶。」
「然後我就動了手。」
王建國說完這句,沒有再開口。
趙小凡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對方傷的怎麼樣?」
王建國說,「用老師桌子上的美工刀,本來是要扎那些小畜生的,結果他家長擋了一下,扎在了肩上,事後聽說對方在市里有些關係。」
趙小凡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應該不嚴重,是至少沒出人命。
劉強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急什麼,有事也不給我們商量下,這事回來給我們說,有的是方法收拾那些小兔崽子。」
王建國苦笑著搖了搖頭:「你每當父親,理解不了的。」
劉強愣了一下,沒有反駁。
從會見室出來,趙小凡跟著帶路的民警往走廊另一頭走。
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蜷著身子。
小姑娘穿著白衣群,頭髮扎著馬尾,眼睛哭得紅腫,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趙小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小姑娘沒抬頭。
「你是小彤?」趙小凡的聲音不大。
小姑娘點了下頭,沒說話。
「我是你爸的朋友。姓趙。剛見過你爸,他沒事,好好的。」
小姑娘的肩膀顫了一下。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絞在一起的手背上。
過了好一會兒,小彤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趙叔叔……我爸會不會坐牢?」
趙小凡看著她。
「不知道,不過我們會幫他的。」
小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依然抽泣不停。
趙小凡站起來,走到走廊另一頭,掏出手機,翻到秦正的號碼,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了。
「小兄弟?」秦正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事嗎。」
趙小凡沒寒暄。
「秦隊,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他把事情說了一遍。在老師辦公室跟對方家長起了衝突,動了刀。對方放了話,說在綠藤市有關係。
秦正在電話那頭沒出聲,安靜地聽著。
趙小凡說完之後,秦正問了一句:「人傷得怎麼樣?」
「扎在肩膀上,沒出人命。」
「小兄弟,這個事……用刀傷人,不管什麼原因,性質都不一樣。我幫你去了解一下情況,但你別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趙小凡說,「秦隊,你幫我了解情況就行。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改天請你吃飯。」
秦正笑了一聲,沒接這個話,掛了。
趙小凡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儲物袋裡那些從倉庫保險柜里拿出來的資料。
他本來沒想好怎麼用。
現在,也許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