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廳里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每個人都在心裡翻江倒海，卻沒人願意先開口的沉默。
沈若水的問題懸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如果那個世界的每一個凡人都是人才，那人才儲備到底有多大？幾十億。這個數字不需要任何修飾，本身就是答案。
柳元機最先打破了沉默，但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中氣十足。
「宗主說的那個問題，老夫剛才想了一下。幾十億人，就算一百個人里有一個能搞研究，那也是幾千萬。咱們天衍宗，把所有弟子算上，加上外門，加上雜役，加上各位長老執事管事，不過萬人左右。這裡面能搞研究的，滿打滿算一百多人。」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
「一百多萬人對幾千萬。這不是差距，這是鴻溝。」
張德茂把茶杯放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柳長老，你算的是數量。老夫想的，是另一件事。」
「剛才趙小凡說，藍星不到百年就換了人間。老夫就在想，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幾十億人，各司其職，各干一行，搞科研的搞科研，搞生產的搞生產，搞運輸的搞運輸。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就成了翻天覆地的力量。」
他轉過頭，看著在座的其他人。
「咱們元陽界呢？幾百萬年了，還是修仙者說了算，凡人種地納糧。修仙者高高在上，凡人跪在地上。修仙者覺得凡人沒用，凡人也覺得自己沒用。幾百萬年，誰也沒想過要改變什麼。」
文淵長老緩緩睜開了眼睛。
「張長老說的，老夫深有感觸。咱們元陽界的歷史，比藍星長得多得多。可長了又怎樣？百萬年前的修仙界，金丹不如狗，元嬰遍地走，化神也只是勉強抖一抖。那時候，煉虛，合體的大能雖然稀少，但至少存在過。」
他的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很久遠的文字。
「現在呢？煉虛，合體已成傳說，百萬年來無人突破。化神也成了傳說，神龍見首不見尾。再過幾萬年，也許元嬰也會成為傳說。再過幾十萬年，金丹也會成為傳說。等到靈氣徹底枯竭的那一天，末法降臨，修仙者不復存在。」
議事大廳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文淵長老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而事實有時候比刀劍更扎人。
韓秋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掂量之後才說出口的分量。
「文淵長老說的，是元陽界最大的問題。」
他頓了頓。
「咱們走下坡路，不是一天兩天了，是一年一年，一代一代，一萬年一萬年在往下走。靈氣在衰減，修士的修為上限在降低，宗門的勢力在萎縮。這是大勢，誰也擋不住。」
「而藍星呢？他們在走上坡路。不到百年，從冷兵器到核彈。再過百年，他們會走到哪一步？會不會造出比核彈更厲害的東西？會不會突破他們現在的科技瓶頸，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會不會有一天，他們找到辦法，來到我們這個世界？」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每個人都在想：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元陽界拿什麼面對藍星？
是那些越來越難以突破的功法？是那些越來越稀有的靈石？是那些越來越少的元嬰，金丹修士？
雷震天一直沒有說話。
他從進門開始就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眯著，像睡著了。
此刻，他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令牌畫面上那些書架上，一動不動。
「文淵長老說的走下坡路，韓長老說的走上坡路，老夫都聽明白了。但老夫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咱們走下坡路，是因為靈氣在衰減，這是天地的規律，誰也改變不了。但藍星走上坡路，是因為他們在學，在變，在往前走。他們不是靠運氣走到今天的，是靠一代一代人，把前人的東西接過來，再往前推一步，再推一步，一步一步推出來的。」
他頓了頓。
「咱們元陽界幾百萬年，有沒有推過？也推過。功法改良過，丹方改進過，陣法優化過。可推得太慢了，慢到幾萬年看不出變化。而藍星不到百年就換了人間，為什麼？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推，不是一群人在推，是幾十億人在推。」
但他的話，像石頭一樣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沈若水一直坐在主位上，聽完了每一個人的發言。
她沒有打斷任何人，沒有評價任何人，只是聽著。
此刻，她終於開口了。
「柳長老。」
「在。」
「你覺得，如果咱們全力推動，有沒有可能把凡人納入宗門的體系？」
議事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柳元機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沒有立刻回答，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個想法的可行性。
「宗主，您的意思是……讓凡人參與進來？」
「對。」沈若水的語氣沒有變化，「修仙者人數太少，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但凡人呢？元陽界的凡人，數量比修仙者多得多。如果他們能參與進來，能幹的事就太多了。」
柳元機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幾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宗主，這個想法大膽。但凡人沒有靈力，很多事他們幹不了。」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靈力。」沈若水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藍星的凡人也沒有靈力，他們能造出手機，造出飛機，造出核彈。元陽界的凡人，就不能學著干點什麼？」
沒有人接話。
不是因為沈若水說得不對，而是這個想法太超前了。
幾百萬年來，修仙者和凡人的關係從來沒有變過。修仙者高高在上，凡人跪在地上。修仙者覺得凡人沒用，凡人也覺得自己沒用。
這種觀念，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推翻的。
但沈若水說了。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問題擺到了桌面上。
文淵長老緩緩開口。
「宗主說的，老夫想過。不是今天想的，是剛才趙小凡說那些話的時候想的。」
他頓了頓。
「凡人，真的沒用嗎？還是我們從來沒有給過他們機會？藍星的凡人，沒有靈力，沒有修為，他們能造出核彈。元陽界的凡人，有我們修仙者在旁邊，有靈氣的滋養，他們的身體比藍星的凡人強得多。如果給他們機會，給他們教育，給他們分工，他們會做成什麼樣？」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的問題已經夠了。
議事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沈若水看著案几上那部銀白色的手機。
趙小凡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通過一部手機，通過那個世界的網際網路，學到了這些東西，生出了這些見解。
而天衍宗的內門弟子，真傳弟子，在宗門裡待了幾十年，甚至百年，眼界卻不如現在的一個雜役弟子。
這不是弟子的錯。是宗門從來沒有教過他們這些，是元陽界從來沒有這些東西可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