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陽界,翌日天明。
昨日聲勢浩大,轟動全宗的迎賓盛典早已落幕,夏恆與北昭柔作為丹元宗來訪長老,已然和沈若水,一眾元嬰長老完成了正式會晤與道法切磋。
沒有緊繃的待客排場,沒有肅穆的論道氛圍,今日全程是輕鬆的宗門參觀環節。
韓秋主動攬下引路差事,笑意從容,一路低空緩行至山門腳下的清雲鎮。
只見其中一座全然不同於傳統仙門風格的嶄新院落群,矗立在小鎮中間。
青磚白牆,平整操場,整齊校舍,沒有護陣威壓,沒有靈脈衝霄,只有乾淨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門頭牌匾端正大氣,天衍宗第一小學七個字赫然醒目。
落地推門踏入校園的一刻,熱鬧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和傳統宗門的清冷孤寂形成了極致反差。
寬敞平整的操場上,數十個年紀稚嫩的孩童正在列隊活動,個個精神飽滿,朝氣蓬勃。
陸和正站在隊伍前方,動作舒緩標準,耐心十足地教導著這群孩童基礎強身武道。
全是適配凡人孩童,強身健體,舒展筋骨的基礎招式,動作簡單易學。
一群半大孩子跟著抬手踢腿,嘰嘰喳喳卻又秩序井然,學得格外認真,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鬧聲。
操場正中央的主席台旁,一根筆直的青石旗杆高高豎立,一面特製的旗幟迎風舒展,獵獵作響。
旗面底色素淨淡雅,上方繡著日月輪轉,星辰排布的簡約紋路,正中兩個蒼勁大字橫跨整面旗幟,天衍。
簡簡單單一面旗,沒有道韻加持,沒有靈力灌注,卻自帶一種規整肅穆,凝聚人心的氣場。
夏恆目光下意識定格在旗幟之上,腳步微微一頓,眼底帶著幾分新奇與詫異。
他遊歷的宗門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見過鐫刻道紋的宗門聖旗,見過承載氣運的傳承大旗,唯獨從沒見過,專門為凡人學堂設立的旗幟。
片刻後,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韓秋,語氣帶著感慨:「韓道友,貴宗的學堂,當真是別具一格,前所未有。」
韓秋聞言溫和一笑,語氣隨性又坦然,絲毫沒有故作高深:「夏道友說笑了,哪裡是什麼新奇門道,不過是一點育人的小心思罷了。孩童懵懂,心性未定,立旗明志,歸攏人心,久而久之,自然會對天衍宗生出歸屬感,認同感,僅此而已。」
夏恆,北昭柔兩人微微頷首,心底愈發覺得天衍宗行事處處透著反常。
尋常仙門,從來只講宗門弟子,宗門傳承,何曾在意過凡人孩童的歸屬感?
幾人順著走廊緩緩前行,一間間明亮通透的教室依次排開。
還未走近,朗朗的讀書聲便透過木窗清晰傳了出來,稚嫩整齊,響徹院落: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字句規整,道盡天地運轉,四時更迭,乾坤萬物的基礎規律。
夏恆腳步再次停下,眼底的訝異更甚幾分。
修仙者,修的是高階功法,殺伐術法,鑽研的都是突破境界,逆天改命的修仙至理。
天地星辰運轉,四時節氣變換,這些最基礎的天地規則,在所有修士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凡俗小事,根本入不了仙門典籍,更不會耗費心力傳授給凡人孩童。
可天衍宗,偏偏把這些最本源的天地規律,整理成冊,當做啟蒙課業,手把手教給一介凡人稚童。
他忍不住開口追問:「韓道友,恕我冒昧。天地乾坤,星辰四時,皆是世間最基礎的凡俗規律,貴宗居然特意整理成冊,用來啟蒙孩童?」
韓秋臉上掛著謙遜的笑意,緩緩道出一番顛覆二人認知的話:
「夏道友,北道友有所不知,我天衍宗立宗傳道,從來不止渡修士,更要渡蒼生。」
「以往元陽界所有宗門,目光永遠只鎖定在有靈根,能修行的修士身上。可諸位不妨細想一番,偌大元陽界,億萬萬生靈,修士萬中無一,何曾想過,芸芸凡人才是世間根基。」
「我們過往百萬年,只顧著鑽研修行大道,比拼修為境界,高高在上俯瞰凡塵,卻徹底忽略了最龐大的眾生根基。」
說到這裡,韓秋目光望向教室內認真誦讀的孩童,語氣悠遠厚重:
「道友可曾想過世事無常?」
「靈氣有盛有衰,大道有起有落。誰能保證元陽界萬古長青,靈氣永不枯竭?誰能篤定,世間永遠有大道可修,有仙可成?」
「若有朝一日,靈氣消退,末法降臨。我輩修士修為盡失,泯然眾人,徹底淪為凡人。」
「到那時,若是世間億萬百姓依舊愚昧無知,無體系文明之根。一旦遭遇域外敵襲,天災浩劫,這片天地,這芸芸眾生,又該如何自保,如何存續?」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麼唯一能保護這片天地的,就是凡人的智慧,而這些東西,不會憑空產生。它需要有人在太平盛世時就種下種子,比如,教他們何為文明……」
這番話一字一句,清晰傳入夏恆與北昭柔耳中。
兩人當場愣在原地,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徹底懵了。
夏恆想反駁什麼,比如修士不會消亡,大道不會斷絕,但他忽然發現,那些反駁在他自己心裡都站不住腳。
因為他也讀過古籍,他也知道上古時期的煉虛,合體大能如今已經絕跡。
如果靈氣繼續衰退,金丹,元嬰,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傳說。
他此時不得不承認,天衍宗的目光深遠,自他崛起以來,闖蕩元陽界諸域,見過為爭奪一絲機緣大打出手的宗門,見過為突破境界不擇手段的修士,見過心懷蒼生,下山除厄的善人仙長。
但沒有任何一個修士,任何一個宗門,會去思考末法降臨,修士落幕,凡人存續這種離譜至極,遙遠至極的問題。
所有修仙者的道心,都是追求長生不滅,大道永恆,默認修仙時代永遠存續,從未有人會假設自己跌落凡塵,從未有人會為凡人的末日布局!
他夏恆兩百年逆命修行,步步廝殺,逆天崛起,一心想要掙脫宿命,登臨巔峰,自認格局眼界遠超同輩天驕,可此刻和天衍宗的格局一比,瞬間顯得狹隘無比。
北昭柔清冷的眉眼間,也徹底沒了往日的從容淡定,只剩滿心震撼。
元陽界遠古時期,確實曾與域外界域互通往來,那時候的元陽界,強者輩出,煉墟,合體大能層出不窮。
可隨著歲月更迭,天地靈氣不斷衰退,界域能級持續跌落,再也孕育不出頂級大能,古老的跨界傳送陣盡數腐朽崩塌,徹底斷絕了外界通路。
有遠見的修士都只是感慨時代落幕,大道凋零,惋惜修士再無登頂之路。
唯獨天衍宗,跳出了修士的固有思維,不去惋惜自身大道隕落,反而提前布局億萬凡人的後路。
不謀一時,而謀萬世。
不謀修士,而謀蒼生。
這哪裡是尋常宗門格局?
韓秋餘光將兩人一臉呆滯,三觀被刷新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忍不住暗暗爽快。
元陽界的天命主角,逆勢崛起,命格冠絕當代。
可那又如何?
在天衍宗跳出時代桎梏,橫跨萬古歲月的超前格局面前,這位當世天命天驕,照樣聽得失語,看得愣神,只能默默吃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