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夏靠在病床搖高的床頭。
手機支在膝蓋上,耳機線從耳垂下方垂下來,在白色病號服的領口晃來晃去。
屏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把她那雙雨後新綠般的眼睛照出兩團小小的光斑。
視力又惡化了,但她還是把手機湊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貼上屏幕,因為屏幕上那個人她好像認識。
淡金色的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衝鋒衣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襯衫袖子碎得只剩半邊,露出細瘦的手臂和手臂上正在往外滲血的劃傷。
整個人髒兮兮的,像一隻在泥地里滾過的流浪貓。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倔強地盯著比她強大得多的對手。
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一格。
她聽到了彌夜的聲音。
這個聲音她聽過。
三月夏的手輕輕按在耳機上,閉上了眼睛。
記憶像被風吹開的書頁一樣翻回到大約十天前的某個深夜。
綜合醫院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夜燈在牆角投下暗淡的暖黃色光暈,值班護士趴在護士台上打著輕鼾。
她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走廊。
自己的病房在三樓東側,那間病房在三樓西側,中間隔著一道需要刷卡才能通過的防火門。
她用從值班室偷偷拿到的門禁卡刷開了那扇門,赤腳走過冰涼的地磚,推開那間病房的門。
病床上蜷縮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少女。
金髮散在枕頭上,被月光照得發白。
手背上扎著點滴,心電圖監護儀的綠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
那張臉比她現在在直播里看到的更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好的夢。
三月夏在床邊坐下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彌夜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輕輕哼起一首歌。
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很慢很慢。
她每次去都會唱這首歌。
有時候唱三遍,有時候唱五遍,取決於那天晚上自己的體力能撐多久。
而每次唱到一半,床上那個少女的眉頭就會慢慢舒展開,嘴角會浮起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在夢裡聽到了有人在唱歌哄她。
三月夏喜歡那個笑容。
那個笑容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只能躺在病床上的人,她還能做點什麼,還能讓另一個人的夢變得好過一點。
「原來是你啊。」
三月夏睜開眼睛,對著屏幕輕聲說。
屏幕上,那個滿身傷痕的金髮少女靠在古樹上,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耳機里傳來解說員激動到破音的宣布。
【比賽結束!今年月之森入學考試武試第一名是彌夜小姐!】
彈幕也刷滿了全屏。
【我推無敵!!】
【我不行了最後這個笑太帥了吧!】
【恭喜!】
真好啊。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
三月夏轉過頭,透過病房的玻璃窗看到了院子裡那棵藍花楹。
花瓣已經全部落盡了,就在昨天,她記得很清楚,昨天下午陽光還很好的時候,她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到院子裡透氣,抬頭看到藍花楹的枝頭還掛著最後一簇紫色的花。
當時她想,這簇花撐得真久,說不定能等到她下次出來。
但現在那簇花不見了,光禿禿的枝幹在冷風裡微微晃動。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被角下面伸出一隻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日曆。
日曆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圈著的一個日期旁邊寫著主治醫生那句原話,迴路退化速度減緩,預計可維持至次年三月。
可三月的藍花楹不開花。
她把日曆放回床頭櫃,重新拿起手機,模模糊糊的可以看清一點。
屏幕上的彌夜被傳送出鏡中界,別沉夜從考場入口衝過來,深青色長袍在人群里擠得皺巴巴的,紅花差點從頭上掉下來,但她完全顧不上。
她只是緊緊握著彌夜的手,嘴唇在發抖,眼眶紅得像是剛哭過。
三月夏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於是把自己裹進被子裡,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顆被風吹落的花苞蜷縮在泥土裡,等待著下一個春天。
……
……
意識回籠的時候,混合著草藥的清苦和窗外雨後泥土的腥甜融入腦海。
彌夜動了動手指,摸到的是柔軟的枕頭。
然後她睜開眼睛,看到了別沉夜的臉。
別沉夜坐在床邊,深青色長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長發隨意披散在肩上,頭上那朵紅花依舊開得鮮艷。
她的眼睛正對著彌夜的臉,在看到彌夜睜眼的瞬間,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疲憊和擔憂都來不及收,就那麼亮晶晶地暴露在從窗欞漏進來的午後陽光里。
「……這是木屋嗎?」
彌夜眨了眨眼睛,聲音還有點沙啞。
「嗯,我把你從休息室偷出來了。」
別沉夜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等會兒有個頒獎儀式,普莉姆拉主持,全校師生參加,還要上台發言,你肯定不想去,所以我幫你推掉了,章是找安第瑞絲偷偷蓋的,普莉姆拉看到之後臉都黑了但她沒法反駁。」
她把這段話說完,語氣平淡,但眼角那顆淚痣隨著笑意的加深微微上揚,泄露了她此刻內心的真實情緒。
彌夜忍不住也笑了。
別老師為了幫她逃掉社交場合,連偽造病假條這種操作都干出來了。
然後她的餘光掃到了別沉夜身後站著一個人,笑容僵在臉上。
白色的長髮,白色的長袍,閉著的眼睛,溫柔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微笑。
安第瑞絲校長就站在別沉夜身後不到一步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雙始終閉合的眼睛明明沒有對準任何東西,但彌夜總覺得那道視線正穿過薄薄的眼皮,精準看著自己。
她對這位校長的第一印象實在說不上好。
就是這個傢伙,用甜甜的聲音宣布了無規則廝殺,而且那個什麼「怕疼的小魔女最好還是努力不要被打死」,她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後背發涼。
可安第瑞絲似乎完全沒在意彌夜警惕的眼神,輕輕歪了歪頭,白色長髮從肩頭滑落,然後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把臉湊到了離彌夜鼻尖只有一寸距離的位置。
「恢復得很快呢,真不愧是別沉夜老師親自教出來的學生,生命力旺盛得像是春天裡的野草。」
彌夜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半截,後背緊緊貼著床頭板,連觸手都本能地從袖口裡滑出來半截又被她硬生生塞了回去。
安第瑞絲看到她的反應,不但沒有退開,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她直起身,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彌夜面前。
「這是月石,用來存放靈魂,你以後會用得上的,就作為第一名的獎勵吧。」
月石?存放靈魂?
彌夜接過那顆石頭,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團流動的銀色微光。
石頭內部的紋路像活物一樣緩緩旋轉,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抬起頭,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和不安。
「為什麼給我這個,我的靈魂……有什麼問題嗎?」
安第瑞絲沒有回答,她只是歪了歪頭,嘴角的笑意依舊溫柔如月光。
別沉夜站起來,深青色長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伸手擋在彌夜和安第瑞絲之間。
「好了,東西送到了就出去吧,她需要靜養,剛才那份病假條上寫得很清楚,校長更應該帶頭遵守醫囑。」
安第瑞絲被別沉夜半推半拽地拉到門口,回頭用袖子掩住半張臉,語氣忽然變得哀怨而做作。
「沒愛了呀,人家好心來看你的學生,你就這樣趕人家走,當年在教師大會上給你發獎狀的時候,全場只有我一個人鼓掌呢。」
「你還好意思提,你那是鼓掌嗎,你那是帶頭起鬨!」
別沉夜面不改色,拉開木門,把安第瑞絲輕輕推出去。
門合上之前,安第瑞絲的聲音還從門縫裡飄進來。
「偷偷告訴你,那朵蘑菇是我親手畫的,畫了很久呢。」
門關上了。
木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屋檐滴落的雨水聲滴答滴答。
彌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月石,銀色紋路依舊緩緩流動,像是在她手心裡安了家。
她回想起識海里那座古城,張燈結彩的街道,許願池裡清澈見底的池水,池邊瘋長的血仙子。
還有那顆懸在古城上空的太陽,熾白到刺目。
還有許願池更深處那個她從不敢細看的倒影。
她把月石握緊在手心裡,抬頭望向窗外。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後山被洗過一遍的樹冠在午後的陽光下綠得發亮,天空露出一小塊洗淨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