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中界退出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亮白轉成了傍晚的暖橘，夕陽透過桃枝的縫隙，在床單上投下幾道長長的金紅色條紋。
彌夜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等意識完全回到現實世界的身體裡，然後慢慢坐起來。
剛才那會，她用觸手當犁具，在鏡中界裡翻了好幾十平方米的地。
鏡中界那塊地確實好，土質鬆軟，肥力充足，湖邊有水源，光線恆定溫和，但再好的地，不開墾就是荒地。
彌夜先用觸手把規劃區域裡的碎石一顆一顆撿出來堆在地邊，又用硬化觸手當鋤頭把板結的表土翻鬆，之後再把觸手硬化之後壓扁，當成簡易鏟子用。
效率確實高了不少，最後一小片地就是靠這個土辦法犁完的。
湖岸東側的那塊地現在已經被她規劃得整整齊齊。
新翻的泥土顏色深褐，濕度適中，在鏡中界恆定溫和的光線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她在地邊插了幾根從矮樹上折下來的樹枝當標記，把不同草藥的預留種植區域分隔得清清楚楚。
湖邊剩下的幾塊空地暫時沒有管，一部分想留著以後養低級魔物，另一部分她打算等請教過別沉夜老師再說。
別沉夜在月之森後山種了幾百年草藥，光是她木屋窗台上那盆小番茄就比外面市場上賣的甜好幾個檔次，彌夜不打算用自己有限的園藝知識去糟蹋鏡中界這片天賦異稟的土壤。
她把觸手收回袖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已經快五點了啊。
新生群里好幾個人在抱怨下午的專業課太難，淺瀨也在宿舍群發了一條消息說訓練場人太多占不到位置，不過這些消息她都沒來得及回復，因為她的注意力被無花果在社團群里發的一條消息牢牢抓住了。
「今晚六點半社團活動室集合，第一次正式社團課題開題。」
占星社的第一次正式活動？
她跳下床把棉衣套上，圍巾隨便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衝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濺在臉上，驅散了殘餘的困意。
彌夜抬起頭，對著鏡子把翹起來的頭髮沾濕壓下去，又拍了拍臉頰讓氣色看起來好一點。
出門之前她給宵業發了條消息，說自己去食堂吃飯然後直接去社團活動，宵業秒回了語音，語氣跟她上課前出門時完全不一樣，很憋屈地抱怨了高數這種東西到底為什麼要存在。
彌夜回了個貓貓摸頭的表情包，把手機塞進口袋，推開寢室門往食堂方向走去。
天邊的雲層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雪後的石板路上還殘留著幾處薄冰，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包了一份炒飯邊走邊吃，炒飯里放了玉米粒和火腿丁，鹹淡適中，米粒顆顆分明。
吃完把空飯盒丟進食堂門口的垃圾桶，又折回去在窗口多買了兩包餅乾和一盒果汁準備帶給無花果和北冕座。
從食堂到活動樓的這條路傍晚時分的風景跟白天完全不同。
積雪被夕陽填滿，兩側的常春藤被照得像是一根一根鑲了金邊的絲帶。
活動樓頂樓的走廊依舊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踩在舊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走廊盡頭那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淡淡的星空投影。
彌夜推門，看見了裡面的景象。
無花果裹著厚毛毯，窩在活動室角落的沙發里，看到彌夜推門進來，淺灰色眼眸從毛毯邊緣露出來，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
「來了呀，這麼快。」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彌夜過來坐。
活動室天花板的星空投影正在緩緩旋轉，淡藍色的星軌從東牆爬到西牆，偶爾有幾顆流星拖著銀白色的尾巴划過。
彌夜把餅乾和果汁放在小圓桌上，無花果道了聲謝，北冕座則從窗邊轉過頭來，發現是彌夜帶來的零食之後一點沒客氣，直接把整盒果汁拿過去插了吸管。
「人都齊了。」
無花果望了一眼兩人，從毛毯里摸出一個紙信封放在桌上，語氣依舊慵懶，但話題明顯正經了些。
「第一次社團正式課題，解決一起靈異事件！」
彌夜剛把圍巾解到一半，聽見這話，手不由得停在半空中。
靈異事件？
她眨了眨眼睛，眼睛裡寫滿了問號。
這個世界有魔力，有元素反應，有神明的閃光標記，但鬼魂這種東西她還真從來沒聽說過，所以下意識有些震驚。
北冕座顯然早就預料到彌夜會有這個反應，舉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淡紫色長髮隨著她搖頭晃腦的動作在空中畫著圈，那姿態像極了在給小朋友科普常識的大人。
「一般的小魔女當然不知道啦，畢竟這種事情也不會寫在教科書上。」
她把吸管咬得嘎吱響，語氣裡帶著某種過來人的優越感。
「不過嘛，作為占星社，我們存在的價值就是解決這類東西。」
無花果等北冕座炫耀完，從毛毯底下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彌夜。
那是一個彌夜從未見過的APP圖標，深藍色底，正中央是一枚銀色的五芒星，五芒星的每個角延伸出不同的元素符號，風格簡約利落，一看就是官方出品。
「魔女協會。」
無花果說著把手機遞給彌夜，讓她看清楚界面。
「你應該聽說過，和那種隨便哪個小說動漫里都能看到的冒險者協會差不多。」
彌夜接過手機，界面上是一個簡潔的委託大廳，左側是委託類型篩選欄，右側是不斷刷新的委託列表。
她往下劃了幾頁，委託內容五花八門，什麼討伐魔物，甚至還有幫找走丟的貓。
「月之森的學費，一年五萬洛倫，你知道的吧。」
無花果的聲音淡淡的。
「不含伙食費，不含住宿費，不含教材和實驗材料，普通家庭的小魔女要在這裡讀完四年，光靠家裡是不可能的。」
她把手機從彌夜手裡抽回來，退到首頁點開自己的個人頁面。
【姓名：無花果】
【等級： C】
【解決委託數量：23】
【本月收益：2300洛倫】
「所以大部分學生都會註冊魔女協會，課餘時間接一些力所能及的委託賺生活費，平台會根據完成委託的數量和難度給註冊魔女評級，評級越高能接的委託危險係數越高，當然報酬也越高。」
「說到報酬嘛——」
一直悶頭喝果汁的北冕座忽然湊過來，把自己的手機往桌上一拍，屏幕上那個本月收益的數字明晃晃地亮著，像一顆爆掉的閃光彈。
奪少？！十萬洛倫？！
彌夜盯著那個數字呆了好一會，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
十萬啊！
她在夜鶯之巢站一晚上端盤子推銷酒水，累死累活也不過幾百洛倫，直播畫本子蹭上早間榜第一，漲粉兩千多，收入也才五千。
結果這傢伙一個月頂她干不知道多少個月。
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見到這雌小鬼蘿莉賺錢，比彌夜她自己虧錢還難受！
她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串數字上移開，但腦子裡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換算。
十萬洛倫，夠交兩年學費，夠買一堆鍊金材料，夠在貝拉維塔市中心租一套小公寓，甚至還夠給三月夏寄一束真的藍花楹。
「嘿嘿，厲害吧！」
北冕座很滿意彌夜的表情，收起手機的時候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無花果看著彌夜眼睛發亮的樣子，淺灰色眼眸里閃過一絲笑意，接著從信封里抽出一張摺疊的委託單，展開鋪在桌上。
委託單右上角蓋著魔女協會的紅色印章，委託金額一欄用加粗字體寫著三萬洛倫。
「我已經接下來了噢，靈異事件類的委託因為比較特殊，報酬通常比普通委託高不少。」
無花果的指尖點了點金額那一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興奮。
「今晚咱幹完這票，一人一萬。」
一人一萬！
彌夜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
「什麼時候出發？現在嗎？還需要準備什麼東西？」
無花果被她這副迫不及待的樣子逗得笑出聲來，毛毯從肩膀滑下來，露出淺灰色的麻花辮。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北冕座已經站起來把彌夜按回沙發上，一隻手搭在彌夜肩膀上，另一隻手舉著還剩半盒的果汁。
「別急別急，你還沒註冊帳號呢。」
北冕座把吸管從嘴裡抽出來，指了指無花果手機上那個五芒星圖標。
「這個APP必須要本人親自去魔女協會分部驗證魔力屬性和身份信息才能註冊，線上的審核過不了，所以咱們得先跑一趟城中心。」
她從沙發靠背上拎起自己的小外套披在肩上，又把望遠鏡小心地收進包里，轉身朝彌夜晃了晃手機屏幕上自己那個金光閃閃的B級認證徽章。
一旁的無花果也已經裹著毛毯站起來了，她走向活動室角落的儲物櫃，從裡面拿出一個包斜挎在身上，又把桌上那個紙信封仔細折好塞進包里。
收拾妥當之後她偏頭看向彌夜，淺灰色眼睛在星空投影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走吧，趁現在協會分部還沒關門，註冊完帳號我們就直接去委託地點，那些怪東西最喜歡在天黑之後冒頭，時間剛剛好。」
彌夜興奮地點了點頭，把圍巾重新繞好，衣服的拉鏈拉到下巴那裡，通訊器塞進口袋，跟在兩人身後走出活動室。
走廊盡頭的夕陽已經從暖橘色褪成了黑藍色，活動樓里其他社團差不多都散了，只有走廊盡頭那幾扇窗戶還透著外面最後一點殘餘的霞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面上。
下樓梯的時候北冕座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朵上。
她推開活動樓大門，外面已經完全入夜了。
月之森校園裡的發光植物在黑暗中亮了起來，路邊那些像蘆葦一樣的發光草叢散發著淡藍色的冷光，路燈底座的水晶在魔力驅動下緩緩旋轉，投下柔和的白光。
主幹道兩側的桃樹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每棵樹下的木牌被路燈照亮，學姐們的名字和畢設課題在光影交錯中若隱若現。
「對了，給你提一嘴。」
北冕座走在最前面忽然回頭，淡紫色眼瞳在路燈下閃著不懷好意的光。
「新生第一次進魔女協會，通常都會被那群協會的傢伙刁難，然後分配一個很噁心人的測試委託，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噢。」
「……這真的不是故意卡人嗎。」
彌夜走在一旁，皺了皺眉。
「那沒法，畢竟委託的數量一共就那麼多，新人多了，其他人賺的錢肯定也得少，這就是成年魔女社會的零和博弈啦，好好珍惜你現在的悠閒大學生活吧。」
北冕座說得理直氣壯，完全就是那種長輩教訓晚輩的語氣。
無花果走在彌夜旁邊，沒忍住補了一句。
「當年的小北就是被人故意卡門檻，第一次委託失敗被拒了，在宿舍又哭又鬧了一整晚呢。」
「我沒有又哭又鬧！」
北冕座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估計是惱羞成怒。
彌夜忍不住笑出聲來。
夜風從桃林深處吹過來，帶著冰雪和花兒們混合的冷香。
她望著夜幕上空的星河，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無花果學姐，你說的那個靈異事件委託，具體是什麼內容？」
無花果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廢棄的醫院，周圍的居民說那裡晚上總是發出奇奇怪怪的歌聲和哭聲，擾的人精神都快失常了，警方那邊查了幾次沒結果，最後只好當成靈異事件掛上了協會的懸賞。」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別擔心，這次我們的任務只是初步偵查，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打不過還跑不了嗎，而且你別看小北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她還是很強的啦。」
彌夜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算是認可，畢竟北冕座的混沌飛彈確實讓她吃了不少苦頭。
不過嘛，廢棄的醫院，奇怪的歌聲。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怎麼聽都不像是三萬洛倫那麼好賺的樣子。
北冕座已經提前跑出了校門，站在街邊朝她們揮手，淡紫色長髮在路燈下泛著一圈光暈。
「快點快點，再磨蹭協會就關門了！我還想順路去那家麵包店買個巧克力味的，那家店九點就打烊了！」
彌夜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壓下去，加快腳步追上了前面兩個人。
貝拉維塔的夜空中，雲層正在緩慢聚攏。
天氣預報說的那場寒潮，似乎比預計的來得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