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在校門口打了輛車走。
貝拉維塔的夜晚冷得毫不含糊，路燈下的薄冰反射著碎鑽似的光，街邊的發光植物在寒風中縮緊了葉片，連那些懸浮在金屬底座上的水晶都像被凍得變暗了幾分。
彌夜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衣服的帽子也扣上了，整個人縮在后座角落裡，遠遠看去像一顆被隨手放在座椅上的羽絨糰子。
計程車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彌夜推開車門抬頭一看，下意識哇了一聲。
眼前的建築跟她想像中那種掛滿舊木板，門口蹲著石像鬼的冒險者公會完全是兩個次元的東西。
魔女協會貝拉維塔分部是一棟五層高的現代建築，外面是深灰色大理石與玻璃幕牆的拼接，正門上方懸浮著一枚緩緩旋轉的銀色五芒星，跟APP圖標的造型一模一樣，只是放大了好多倍。
透過一樓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暖黃色的燈光和來來往往的人影，如果不是門口那塊寫著【魔女協會·貝拉維塔中央分部】的銅牌，彌夜差點以為自己來到了哪個五星級酒店的門口。
「別發呆了，進去吧。」
無花果裹著毛毯從另一側車門下來，斜挎的包在她身側輕輕晃蕩。
北冕座則完全是一副回到自己主場的樣子，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還回頭沖彌夜俏皮地擠了擠眼睛。
大廳的內部裝修比外觀更誇張。
穹頂上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每一顆水晶里都封著一簇跳動的元素火焰，地板是打磨過的月白色石材，幾乎能倒映出人影。
四面牆上掛著歷代魔女協會高層的油畫像，畫像框上嵌著感應式魔法投影屏，滾動播放著最新的委託推送和評級榜排名。
如果不說是協會分部，彌夜絕對會以為自己走進了某家高檔賓館的大堂。
大廳里的人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而且大部分是年輕面孔。
幾個穿著月之森校服的新生擠在自助註冊機前面嘰嘰喳喳地研究怎麼填資料，沙發區那邊坐著一排明顯是剛入學的小魔女。
她們每個人膝蓋上都攤著一本《魔女協會註冊指南》，表情認真得像在備考，還有人提著剛從協會商店買的初級法杖和魔藥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該接哪個新手委託。
「全是來註冊的大一新生呀。」
無花果掃了一圈大廳，語氣平淡地總結。
「每年開學季都這樣，排隊能排到門外去。」
北冕座一進門就開始東張西望，顯然在找什麼。
她的目光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很快鎖定了前台的方向，抬手朝那邊揮了揮。
「小洛！今天你值班啊？」
前台後面站著一位穿協會制服的年輕魔女，深棕色短髮，發尾燙著小卷，看起來像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學姐。
她本來正低頭整理一疊表格，聽到北冕座的聲音立刻抬起頭，圓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熟練的職業微笑。
「北冕座前輩！好久不見，您這個月又來沖榜了？」
「那是當然。」
北冕座單手叉腰，表情得意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她大步走到前台前，胳膊肘往檯面上一搭，正準備跟熟人好好敘敘舊，然而前台那位叫小洛的接待員魔女在打完招呼之後，目光自然而然地從北冕座身上移到了她身後，然後就再也移不開了。
彌夜跟在北冕座後面走過來，正在低頭解圍巾。
帽子摘掉之後淡金色短髮被弄得翹起來好幾撮，她抬起手想壓下去，發現越壓越翹，乾脆放棄了。
衣服領子把她的半張臉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蜂蜜色的大眼睛在外面，突然注意到前台姐姐一直在看自己，於是禮貌地眨了眨眼睛。
小洛手裡的表格瞬間掉在了桌面上，這小魔女，也太可愛了吧。
表格掉落的聲音不大，但在大廳里這個相對安靜的前台區域，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離前台最近的幾張沙發上，原本正在填表格的幾個小魔女齊刷刷抬起了頭，然後她們的目光就像被吸住了一樣全部聚焦在彌夜身上。
「誒，那不是——」
「月之森的那個第一？」
「真的假的？就是那個考場上一穿三，把北冕座都打下來的？」
「對對對，淺金色頭髮的小個子，就是她！」
「本人比直播里還小隻好多……」
「等等，她旁邊那個不就是北冕座嗎？」
「你小聲點！」
竊竊私語聲像漣漪一樣在大廳里擴散開來。
彌夜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伸手扯住無花果的衣角，整個人往學姐身後縮了縮。
無花果低頭看了眼被扯住的衣角，秒懂地往前邁了小半步，把彌夜擋在自己身後，然後抬起頭看向前台的小洛。
「幫她辦個註冊，月之森一年級新生，彌夜。」
小洛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把掉在桌上的表格撿起來，臉上掛著幾分窘迫的笑。
她快速操作著面前的水晶屏，調出註冊系統，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銀灰色檢測終端，示意彌夜坐到前台的椅子上。
「好的好的，馬上幫您辦，請把手放在這個檢測終端上，我們先測一下魔力容量。」
彌夜把掌心貼在檢測終端的感應區，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手指微微縮了一下，然後穩住，終端表面的符文亮起淡藍色的光，一串數字在水晶屏上跳動了幾秒後停了下來。
【209】
【評級：E】
小洛盯著那個數字，臉上職業化的微笑出現了細微的裂縫。
她的眉毛跳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那種表情彌夜太熟悉了，前世打遊戲看到隊友選了最冷門的牢角色，自己臉上就是這個表情。
就是那種「我怎麼委婉地勸你別送呢」的表情。
「呃……彌夜同學。」
小洛放下檢測終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
「是這樣的，最近貝拉維塔周邊出現了一些非常規的魔物活動，比往年同期要頻繁很多，而且出現了許多很奇怪的品種，政府那邊已經發布了安全預警，建議新生小魔女儘量結伴出行，而且不要單獨接取高危險度的委託。」
對方的弦外之音就是，你這個魔力容量，接委託怕不是去送。
彌夜抿起嘴點了點頭，倒是完全不生氣，畢竟對方說的也是事實。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她乖乖應了一句，像是沒聽懂對方在暗示什麼，態度好得讓小洛更加不好意思了。
「那接下來測一下生命力濃度吧。」
面對這樣一個小可愛，小洛也沒辦法說太直接的話，只能重新拿起檢測終端，按了幾個按鈕切換到另一個檢測模式。
「請再把手放上來。」
彌夜重新把手貼上感應區。
這次符文亮起來的是淡綠色，水晶屏上的數字跳得比剛才快得多，像是在從一口深井裡往上抽水，數值飛速上漲，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2319】
小洛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屏幕，然後把檢測終端翻過來拍了拍背面，又重啟了一次檢測程序。
【2319】
「……您稍等一下。」
小洛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職業微笑維持得有些艱難。
她把檢測終端放回桌上，轉身快步走向大廳另一側的一扇門，敲門之後探進去半個身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幾秒鐘之後，門內走出來另一位接待員魔女，黑色長髮紮成高馬尾，深藍色眼眸，佩戴著比小洛級別更高的職員徽章。
「怎麼回——」
黑髮接待員走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疑惑，然後她看到了坐在前台的彌夜，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瞪得溜圓，接著開口問。
「您叫彌夜對吧。」
彌夜點了點頭，還沒開口說什麼，黑髮接待員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前台，利落地操作水晶屏，把彌夜的個人信息錄入系統，然後在評級一欄直接打上了D級，遞過來一枚藍紫色的銅質徽章和一張印有銀色五芒星的註冊卡。
「註冊完成了，彌夜同學，初始評級D級，系統會根據您的委託完成記錄自動調整評級，這枚徽章可以在全國任何魔女協會分部使用，憑它可以享受委託報酬的免稅額度。」
彌夜接過徽章，歪了歪頭，說了聲謝謝，完全沒搞懂這是什麼個情況。
旁邊的小洛見此，完全不敢多說哪怕一句話。
不是姐們，這種生命力濃度完全是S級魔女才能達到的數值啊，自己面前的難道不只是一個剛入學的新生嗎，而且哪有上來就給一個剛註冊的小魔女發D級勳章啊。
誤闖天家……
北冕座全程目睹了這一幕，終於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無花果嘴角勾了一個淺淺的弧度，伸手輕輕在彌夜肩頭拍了拍，然後拉起她的手腕，跟著北冕座一起快步走出了協會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