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之後，貝拉維塔的夜風裹著冰涼的濕意撲面而來，把彌夜額前幾縷翹起的短髮吹得往後倒。
她把衣服帽子重新扣上，圍巾往上拽到鼻尖，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北冕座走在最前面，左手舉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可麗餅，右手比劃著名什麼誇張的手勢，淡紫色長髮在路燈下甩來甩去。
無花果披著毛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踩在路面上的腳步輕得像貓。
去公交站的路上，彌夜在手機上盯著自己的D級魔女認證，忍不住問了無花果魔女協會相關的問題。
於是無花果開始解釋起來。
「魔女協會的評級是整個貝拉維塔評判一個魔女實力最權威的標準，平時大家說的什麼S級魔女，A級魔女，其實指的並不是她的魔力量有多高或者技能有多稀有，而是她在魔女協會的評級是多少。」
「換句話說，一個人被評為S級，意味著她成功完成了足夠多的高難度委託，積累了大量實績，得到了協會的正式認可，這是實戰打出來的等級，跟學校里考試拿第一名什麼的是兩回事。」
彌夜認真地點頭，把這句話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
茶太老師，希耶絲塔老師，普莉姆拉老師，還有別沉夜老師，她們應該都是S級魔女。
之前她只覺得這個稱號很厲害，現在才明白那背後意味著多少次出生入死的委託。
北冕座聽到評級啥啥的，立刻轉過身來倒著走，手裡的可麗餅差點甩飛出去。
她把掛在胸口那枚銀白色的B級徽章從外套領子下面翻出來，舉到彌夜面前晃了晃，臉上寫滿了「快誇我」三個大字。
「看到了沒有？B級！B——級！咱可是貨真價實的B級魔女！這個評級在大二學生里都是鳳毛麟角，總之B級就是很厲害你明白吧？」
彌夜看著北冕座那副搖頭晃腦的得意模樣，眼睛眨了眨，然後彎成兩道月牙。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故意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說。
「那我在武試里打贏了B級魔女，是不是說明我比B級還要厲害呀？」
北冕座一聽，立馬嘟起嘴，淡紫色眼瞳里寫滿了不服氣，但偏偏又反駁不了，因為她確實輸了，而且輸得毫無藉口。
她只好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淡紫色長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腳步聲故意踩得比剛才重了好多。
「那次不算！我還沒用全力呢！下次再打一次，我一定贏你！」
「好啊，隨時奉陪。」
彌夜笑嘻嘻地應了一句，然後被無花果輕輕摸了摸頭。
無花果的手從毛毯里伸出來，掌心溫熱，落在彌夜的頭頂上像一片被太陽曬的暖烘烘的落葉。
她用同樣的手勢順便也摸了摸北冕座的頭，北冕座本來還在鬧彆扭，被摸了兩下之後肩膀明顯鬆了下來，最後還是乖乖跟在無花果旁邊繼續走路。
「你剛才問的，至於為什麼免了測試委託，直接給你發了D級徽章。」
無花果收回手，重新把毛毯裹緊，繼續剛才的話題。
「魔女協會雖然是全國性的組織，但各個城市的分部之間是有競爭的，主要競爭的就是績效指標，比如什麼新註冊人數，委託完成量，高評級魔女數量，年度總報酬額，這些東西都會影響分部從總部拿到的經費和下一年的人事配額。」
「貝拉維塔中央分部今年的新註冊高潛力魔女指標還沒達標，你今天自己送上門來，又是月之森武試第一，你這種新人放在任何一個分部都是搶著要的。」
彌夜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刷新。
「給你優待，潛台詞就是以後多來我們這裡接委託，多幫我們沖業績這種，默契早就是魔女和協會之間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了，兩邊都不虧。」
彌夜把手機還給無花果，沉默了一會，然後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感嘆。
「原來魔女世界的社會的水這麼深啊。」
【社會學+1】
她前世好歹也是在社會裡短暫摸爬滾打過的人，各種明爭暗鬥見了不少，本來以為轉生到魔法異世界就不用再操心這些了，沒想到這邊不僅有同樣的東西，而且可能還更卷。
看來她以後除了修煉血肉魔法之外，還得抽空學一學怎麼在這個社會裡精明地活著，不然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當槍使還幫人數錢。
「習慣就好。」
無花果把手機塞回包里，語氣嚴肅了一點。
「目前你就記住一點，不管協會對你多熱情，接委託之前必須先看清楚條款，尤其是免責聲明和傷亡賠償那一欄，協會的立場永遠是先保自己的，你也得學會先保自己。」
彌夜認真地應了一聲，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北冕座在旁邊難得沒有插嘴，只是咬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可麗餅，表情莫名有些嚴肅。
這個話題對她來說大概也不是什麼輕鬆的事，畢竟成為B級魔女確實也不容易。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公交站。
站台的頂棚上結了一層薄霜，邊緣掛著幾根細小的冰凌，在路燈下閃著晶瑩的冷光。
站台座椅上坐了一個裹著厚大衣的魔女，懷裡抱著一隻同樣裹著小毯子的灰毛貓，貓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懶洋洋地甩一下。
等了不到三分鐘，公交車就到了。
車身上的全息GG牌正在輪播千璟集團的新遊戲宣傳片。
彌夜上車的時候多看了GG牌一眼，這款遊戲她之前刷MikuFans的時候見過好幾次預告，縷玥家裡那個千璟集團開發的，據說是基於識海互聯技術的全沉浸式虛擬實境大作，沒想到公交車上也有GG，千璟集團是真捨得砸錢。
「誒，你刷到過這個了沒？」
北冕座從彌夜身後探過頭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GG牌，然後眼睛亮了。
她一個箭步跨上公交車的台階，在車廂後排找了個三人連座，把彌夜和無花果拽過來坐下，然後掏出手機開始瘋狂劃屏幕。
「這個《繁星墜海》我關注好久了！說是要把整個貝拉維塔的識海網際網路全部打通，玩家可以創造自己的識海世界，還能跟別人的世界無縫連接，你們玩不玩？到時候公測了一起組隊！」
「行。」
無花果把自己塞進靠窗的位置，毛毯往身上一裹，整個人縮成舒適的一團，對北冕座的熱情給予了最低限度的回應。
彌夜也點頭說了句我也玩，然後靠在座椅靠背上伸了個懶腰。
公交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從出風口吹出來的熱風帶著淡淡的魔力，和外面天寒地凍的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摘掉手套，把凍得通紅的手指湊到暖氣口暖了暖，然後側過頭靠在車窗上往外看。
車窗外的貝拉維塔正在悄悄換上節日的盛裝。
街道兩側的發光植物被掛上了金色的魔法小燈，那些小燈會隨著魔力波動變換顏色，從暖金色到深紅色再到銀白色，像一條流淌在街道兩側的光河。
店鋪的櫥窗里擺上了閃閃發光的裝飾品，有一家烘焙坊在門口放了一棵用桃花樹改造的聖誕樹，樹上沒有松果和鈴鐺，反倒是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魔法星星，每顆星星都是真正的魔法道具，會以不同的頻率閃爍，有的還會拖著光點慢悠悠地繞著樹枝旋轉。
神誕節，彌夜在前世當然不叫它這個名字，但內核應該差不多。
一年裡最冷的時候，人們用閃閃發光的裝飾和熱乎乎的甜食來對抗冬天的漫長與黑暗，找個理由聚在一起互送禮物說幾句暖和的話。
兩邊的名字不一樣，但那份在寒冷中渴望溫暖的心意是相通的。
一棵又一棵發光的樹從車窗外掠過，光點在她的瞳孔里拖成模糊的流線。
車廂微微搖晃，她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北冕座剛想說到了我叫你，低頭一看彌夜已經睡著了，淡金色的睫毛在暖氣口的風裡微微顫動，嘴唇微張，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她趕緊把手機調成靜音，沖無花果努了努嘴。
無花果垂眸看了靠在肩上的彌夜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毛毯的一角扯過來，輕輕蓋在彌夜身上。
公交車在神誕節前夕的夜色中平穩行駛，窗外的魔法星星不斷閃爍，把車廂里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座椅靠背上，隨著每一次轉彎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