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在站台邊停穩，車門打開時泄出一聲低沉的輕響。
彌夜被一根手指輕輕戳醒了，北冕座的食指小心翼翼地點在她臉頰上，一下，兩下，到了第三下的時候她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睜開眼。
「起床了小豬，你睡的真夠死的，一路都沒醒。」
彌夜眨了眨眼睛，等視線重新聚焦之後才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帶著熟悉味道的毛毯。
無花果那條萬年不離身的厚毛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在睡夢中整個拽了過來，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身上。
而毛毯的原主人此時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淺灰色麻花辮垂在肩頭，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冷的樣子。
彌夜的臉一下子紅成了蘋果。
她手忙腳亂地把毛毯從身上剝下來，疊都沒顧上疊整齊就雙手捧著遞迴去，聲音小得像做了錯事被抓包的小學生。
「對對對不起無花果學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冷不冷？有沒有凍著？」
無花果接過毛毯重新裹回身上，輕輕笑了，只是伸出手，掌心落在彌夜還翹著起床呆毛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下車吧。」
三人走下公交車，車門在身後合攏。
公交車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小，拐過一個彎之後就徹底消失了。
彌夜轉過身，然後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市中心那些發光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上的全息投影GG，以及懸浮在金屬底座上的水晶路，全部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平房，零星散布在緩緩起伏的矮丘之間，窗戶里透出的暖黃色燈光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金，稀稀拉拉，彼此相距很遠。
而在那之上，是整條銀河。
從天頂正中央橫貫而過，無數顆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多到讓人產生恐懼，卻又美到讓人移不開視線。
一整片一整片的星雲，有銀白色的，有淡紫色的，有淺淺的藍綠色，偶爾有一顆流星划過，拖出的尾跡優雅地從東邊一直拉到西邊，仿佛連星星們在這裡都活得更從容一些。
彌夜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她前世在光污染極其嚴重的城市裡長大，看到的最壯觀的星空也不過是郊區山頂上那幾十顆亮星。
而眼前這一整條銀河，她只在國家自然地理雜誌的照片裡見過，還一直以為那種效果是後期合成的。
「好美……」
她無意識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頭頂那些星辰。
北冕座走了幾步，發現彌夜沒跟上，回頭一看，淡紫色眼瞳里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踮著腳尖走回來湊到彌夜耳邊，用一種講鬼故事的陰森語調輕聲說。
「聽說看星空看得太久，人可是會瘋掉的哦。」
彌夜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還掛著半截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陶醉表情，跟被嚇到的驚嚇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超級滑稽的表情包。
「真，真的嗎？！」
無花果別過臉去用手掩住嘴，肩膀在毛毯下輕輕抖動，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逗你的。」
彌夜鬆了口氣，然後氣鼓鼓地瞪了北冕座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北冕座已經笑到扶著路邊的電線桿直不起腰了。
「別逗人家了，早點完事回家洗澡，這破地方灰真多。」
無花果收起笑意，把毛毯裹緊，朝不遠處的一棟建築揚了揚下巴。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銀河的照耀下，一棟廢棄醫院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慢慢浮現。
彌夜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廢棄醫院嘛，無非就是陰森走廊，破碎的窗戶，生鏽的病床，地上散落著發黃的病歷，外加時不時吹過一陣穿堂風發出嗚嗚的鬼叫聲。
但走近之後，她發現自己的想像跟眼前的現實完全對不上號。
那棟醫院不高，目測只有三層，外牆是那種老式的紅磚，常年的風吹雨淋讓磚面褪成了暗沉的赭色。
但真正讓彌夜意外的是，整棟建築的每一面外牆上都爬滿了發光的藤蔓，它們從牆角石縫裡鑽出來，沿著磚縫和窗框瘋狂蔓延，纏滿了每一扇窗戶的欄杆，甚至連屋頂的煙囪都被裹成了一個發光的大繭。
藤蔓上的葉片在白天大概只是普通的綠色，但到了夜裡會發出淡藍偏紫的螢光，跟頭頂銀河的顏色出奇地一致，遠遠望去，不像是一棟廢棄的鬼樓，倒像是一座被星光選中了的小小城堡。
醫院正門口的台階已經有些塌了，石縫裡長出幾叢發光的苔蘚，踩上去軟軟的。
大門是兩扇對開的舊門，門上殘留的玻璃碎片映著藤蔓的螢光，像鑲嵌在朽木上的碎鑽。
無花果在門口停了一步，轉過身來面對兩人。
她從包里掏出那張信封里的委託單展開，借著藤蔓的螢光快速掃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彌夜和北冕座。
「委託內容是調查這棟廢棄醫院裡持續出現的奇怪聲響，最近幾個月，附近居民在深夜頻繁聽到建築內部傳出音樂聲和哭泣聲，但警方來過兩次，都沒有找到任何人為入侵的痕跡，協會初步判定為疑似靈異事件，委託等級C，核心要求是找到聲響的源頭。」
她把委託單折好收回包里，認真交代了本次任務的內容。
「進去之後保持隊形，不要單獨行動，如果發現任何超出認知範圍的東西，不要逞強，不要好奇，直接往外跑。」
彌夜嚴肅地點了點頭。
她想起剛才在公交車上無花果說的那句「你也得學會先保自己」，知道這句叮囑不是客套話。
旁邊的北冕座也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淡紫色眼瞳在螢光下顯得格外認真，沖無花果比了個了解的手勢。
「走。」
無花果伸手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驚起了牆壁上幾隻躲在藤蔓間的夏蟲。
它們振翅飛起時翅膀上也帶著淡淡的螢光，像被攪散的一小撮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