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醫院的一樓,說實話,讓人有點犯困。
彌夜跟在無花果和北冕座身後,推開一扇又一扇吱呀作響的病房門,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看到的永遠是同一套配置。
生鏽的鐵架病床,床單早已爛成絮狀,彈簧從床墊側面戳出來,上面掛著蛛網。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裡面偶爾殘留幾支空藥瓶和發黃的處方箋,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牆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石,發光藤蔓從磚縫裡擠進來,在牆角蜷成一團團發藍的毛線球。
偶爾有一隻野貓從走廊盡頭竄過,留下兩聲喵喵叫和一陣揚起的灰塵,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樓搜了將近半小時,無花果在護士站的登記簿上翻了又翻,北冕座蹲在藥房門口用望遠鏡往裡面瞄了半天,彌夜則老老實實地把每間病房的門都推開看了一眼。
但唯一的異常大概就是一切太過正常,什麼奇怪的東西也沒有。
「上二樓吧。」
無花果合上登記簿。
樓梯間的台階上鋪滿了乾枯的苔蘚,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彌夜扶著生鏽的扶手往上走,腳下的每一步都伴著鐵鏽碎屑簌簌掉落的聲音。
走到轉角平台的時候,一扇破碎的窗戶正對著銀河,銀白色的星光從缺口中傾瀉進來,在樓梯上投下幾道被窗框切割成菱形的光斑。
她踏上二樓的第一腳,三個人同時停住了。
空氣中飄著一縷微弱的音樂聲,更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哼著一段不成詞的曲調。
少女的哭泣聲,就藏在音樂的間隙里,像在走廊最深處的某個房間裡,把臉埋在枕頭裡,用被子捂住嘴,用哭聲釋放痛苦。
彌夜站在原地,手電筒的光柱定定地打在前方走廊的地板上。
那個音樂聲,她說不上為什麼,像是某個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過的,被人輕輕貼在耳邊哼出來的歌。
但無論她怎麼努力去夠那個記憶,它就是滑不溜揪地躲在大腦最邊緣的位置,死活不肯走進光里。
「這層樓房間比一樓多一倍,三個人一間一間搜的話,等搜完天都亮了。」
北冕座突然站住腳。
「你想說啥。」
無花果側頭看她。
「分頭行動啊。」
北冕座把手電筒往腰帶上一掛,掰著手指數給她們看。
「左邊走廊歸我,右邊歸無花果,彌夜負責中間這幾間病房加走廊盡頭那個雙開門的大房間。」
「每個人只搜自己那一塊,發現有異常就大叫一聲,另外兩個人立刻趕過去,這不完美嗎。」
彌夜張了張嘴,一句「恐怖片裡分頭行動的人死得最快」已經滑到了嘴邊。
她的確有些膽小,或者說,她在某些事情上有著非常清醒的自知之明。
前世和朋友打恐怖遊戲的時候,她永遠遇到高能場景直接閉眼的類型。
現在又讓她一個人在陌生廢棄醫院的走廊里單獨行動,說不怕那純粹是扯謊。
但她還是又把那句吐槽咽了回去,畢竟她怕北冕座笑話她,尤其是一想到如果自己說了我不敢一個人,北冕座大概率會露出那種惡趣味的笑,然後用誇張的語氣說沒想到不可一世的夜姐姐這麼膽小呀。
彌夜最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無花果。
無花果裹著毛毯站在樓梯口,思考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有情況立刻喊。」
「好了全票通過!出發出發!」
還沒等彌夜反對,北冕座已經興致勃勃地朝左邊走廊衝出去了。
無花果也不急不緩地往右邊走去,毛毯的一角從她肩頭滑下來,被她順手拽了回去。
彌夜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只好把手電筒的亮度調到最高檔,往中間那條走廊走去。
還好,二樓沒有讓她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窘境,因為外牆上爬滿的發光藤蔓比一樓更密,從每一扇破窗的缺口中探進來的枝條像一條條發藍的觸手,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駁的藍白色。
再加上窗外銀河的銀光直接從天幕傾瀉下來,整條走廊的能見度比想像中好很多,至少不需要手電筒也能看清五米之內的病房門牌號。
但即便如此,彌夜還是後悔沒學個照明魔法之類的東西。
「早知道就問茶太老師借一本基礎元素魔法的教材了。」
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反而把自己嚇了一跳。
「哪怕能搓個火球當火把用也好啊。」
接著推開第一間病房的門,是空的。
第二間也是空的。
第三間的天花板塌了半邊,碎石和灰塵堆在床上,藤蔓從破洞裡垂下來,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哭泣聲和音樂聲隨著她的前進變得越來越清晰。
彌夜的手心開始出汗。
她把觸手從袖口裡放出一條,淺粉色的觸手貼著她的手臂滑到手腕處,末端的血仙子花瓣微微張開,像一隻警惕的小動物豎起了耳朵。
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病房前停下。
彌夜用觸手輕輕推開門。
房間很小,是一間單人病房。
窗戶的玻璃裂成了蛛網狀,銀河的光從裂縫中滲進來,在窗台上鋪了一層銀霜。
牆角爬了幾叢發光的藤蔓,但比外面的稀疏得多。
裡面只有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歪了腿的木椅,床頭柜上放著一台錄音機,音樂聲就是從錄音機自帶的小喇叭里傳出來的。
彌夜走近那台錄音機,蹲下來看著它。
莫名其妙想起了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場景。
那時的她,剛從昏迷中醒來,手背上多了那顆黑色的星星。
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半夢半醒之間,有人在她床邊輕聲唱歌。
那個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進來的,把她從一團漆黑的混沌中穩穩地撈了出來。
可她當時太虛弱,沒能睜開眼睛看清楚是誰,只記得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落在手背上的一小片溫熱的觸感。
是那個人的歌,一定是。
彌夜無意識地轉頭看向病床。
枕頭中央放著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小小圓圓的,莖很短,像是被人從路邊隨手摘下來然後放在這裡的。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間,像是整個人墜入了宇宙深處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