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猩紅色的邊緣滴落下來，像融化的天空澆在花瓣上。
彌夜摔進花海之後，趴在花叢里喘了好幾口氣，手指抓著身下的泥土，指縫間全是碾碎的花瓣和草莖的汁液。
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彌夜下意識確定了，這裡是某人的識海。
可梅瑞迪斯老師早就講過，普通魔女的識海是自然景觀，越冷清越純粹越好，她當時還舉了個例子，說有位S級魔女的識海是一片連風都沒有的死寂冰湖。
彌夜當時聽得很認真，還舉手問了句那我的識海算正常嗎，梅瑞迪斯沉默了整整好一會才回答她是特例。
但眼前這個識海，比彌夜的識海還要離譜一些。
梅瑞迪斯說識海的天空永遠有一顆太陽，那是魔女生命力的具現化，沒有太陽的識海意味著主人正在不可逆地走向死亡。
彌夜撐起上半身，視野里最先出現的是一輪占據了小半個天幕的月亮，表面灰白的環形山清晰可見，像是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可它最外一圈的月暈是猩紅色的，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在圓月的輪廓上嵌了一道正在滲血的傷口。
猩紅的邊緣時不時扭動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正趴在月亮的背面，用無數條觸鬚包裹住了它的邊緣。
彌夜沒來得及多看，第六感就警覺了起來
身後，花海的沙沙聲中夾雜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從她背後直撲而來。
彌夜單手撐地翻身，一條觸手從袖口發射出來。
她甚至沒來得及回頭看清目標，觸手尖端的血仙子花瓣在一瞬間硬化收束成槍尖狀，然後那股沉重的衝擊力自己就撞了上來。
影狼的胸口筆直撞上了硬化觸手的尖端，衝擊力順著觸手傳回來，震得彌夜手臂發麻，但也僅此而已了。
蔑視被動在觸碰瞬間直接觸發，影狼的前衝動作在半空中一頓，四肢的肌肉肉眼可見地萎縮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下子癱軟下來。
然後觸手尖端張開成一個小型黑洞，影狼的軀體在一瞬間就被整個吞沒，連一粒灰都沒剩下，只有一股溫暖的能量順著觸手回流進彌夜體內。
【體質+2】
【敏捷+3】
【生命力+25】
彌夜皺著眉收回觸手，掃了一眼四周。
這片花海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銀白色，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朝向月亮的方向微微傾斜，像無數張朝向天空張開的小嘴。
影狼，C級魔物，別沉夜塞給她的那本《常見魔物圖鑑》里有記載，常規個體體長一米二到一米五，群居，在夜間通過陰影穿梭偷襲。
可剛才那隻的皮毛不是灰黑色的，而是從內到外透出一層紅光，好像身體裡面裝著一盞燈。
不過既然這裡是某人的識海，梅瑞迪斯老師也講過，識海是精神空間的具象化，除特例情況，一般不可能出現活物。
可現在那隻被吞掉的影狼，分明是真實的生命啊。
彌夜腦子裡警鈴大作。
還沒等她把這個邏輯矛盾捋清楚，八條暗紅色的影子從花叢深處竄出來，貼著地面呈扇形朝她合圍。
彌夜瞬間擺出架勢，兩條觸手一左一右展開，硬化後的尖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剛準備拉扯一下再逐個擊破，可那八隻影狼忽然齊刷刷剎住了腳步，像是同時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最前面那隻的前爪還保持著準備撲擊的姿勢，爪尖犁進泥土裡，拉出四道深溝，身體卻硬生生定在原地。
它們的腦袋全部低了下去，所有影狼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彌夜的手背。
黑色星星在猩紅月光下沒有任何反射的光，卻像一盞只對魔物可見的燈，八隻影狼齊齊往後退了半步，喉嚨里發出幼犬被踩到尾巴時的嗚咽。
下一刻，它們轉頭就跑，朝著四面八方潰散，暗紅色的影子像被石頭砸碎的水面倒影，七零八落地往花海深處鑽。
彌夜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這玩意還能當驅魔符用？」
花海重新安靜下來，彌夜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影狼逃跑的方向追。
路過一隻跑得慢的影狼時，順手一觸手捅穿，接著又一隻，再一隻。
【體質+9】
【敏捷+12】
【生命力+89】
之後的彌夜不知道自己在這片花海里走了多久。
四周的風景幾乎沒有變化，永遠是一望無際的銀白色花朵，永遠是頭頂那輪猩紅邊緣的圓月，地面平坦得像是被刻意壓平的畫布，連一個起伏的土丘都沒有。
她只能循著少女的哭聲前進，直到腳下的花瓣逐漸變薄，泥土的顏色從深褐過渡為淺粉色，最後看到了一棵樹。
在周圍一片平坦的花海中，那棵樹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間。
樹幹很粗，目測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滿裂紋但看起來很乾淨。
它沒有葉子，只有無數粉白色的花瓣像柳條一樣從高處的枝幹上垂下來，每一根花枝都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像掛了一樹的絲簾。
樹上掛著暖黃色的燈籠，一個一個被細繩串著垂在花枝之間。
風一吹，燈籠晃動的幅度比花枝更大，光暈在樹下鋪出一片不斷波動著的暖色光圈。
那些發紅光的影狼明明可以在黑暗裡自如行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一樣躲在外圍的花海里遠遠觀望，不敢靠近這片光。
樹下趴著一位少女。
彌夜放輕腳步靠近，觸手收在身側以免驚擾對方。
那是一個小魔女，看起來比彌夜還要嬌小一些，黑色長髮散在白色的長裙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抖一抖。
她的哭聲已經啞了，彌夜剛想開口問一句你沒事吧，那個小魔女突然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彌夜瞬間看清了對方。
很美麗的臉頰，但右眼那裡長著三隻眼睛，兩隻閉著，中間那隻睜得大大的，眼瞳是淺淺的銀色，在燈籠光下像是在不斷流動的水銀。
三隻眼睛的排布並不讓人覺得恐怖，反而有種精緻的美感，此時正死死地盯著彌夜。
眼眶裡還掛著沒幹的淚水，臉上還殘留著哭過的紅痕，表情卻瞬間從悲傷切換成了兇狠。
她毫無預兆地從地上彈起來撲向彌夜，嘴巴張得很大，露出虎牙，直奔彌夜的臉。
彌夜的觸手比她的反應更快。
兩條觸手從左右兩側同時探出，一條纏住手腕，一條繞過腰，把對方整個提離地面。
小魔女在觸手裡拼命掙扎，力氣小得像剛斷奶的小奶貓用爪子在拍人，彌夜甚至懷疑自己就算不用觸手，單憑體質也能一隻手按住她。
對方生命力也低得離譜，可觸手沒有任何觸發吞噬的反饋，說明對方根本不是實體。
小魔女發現掙扎無效，低頭一口咬在觸手上，用力到腮幫子都在抖。
彌夜嘆了口氣。
「別咬了，不疼。」
確實不疼，彌夜甚至覺得有點癢，像被剛長牙的小狗叼住手指。
她維持著觸手捆住對方的姿勢，默默發動了察言觀色，然後三行文字在視野里浮現。
……
【目標】：
蘭曳。
【當前情緒】：
孤獨，恐慌，困惑。
【性格傾向】：
倔強，怕生但內心深處渴望被擁抱，對陌生人本能地露出牙齒其實是因為太久太久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喜好】：
歌聲，擁抱，暖色的燈光，粉白色的花瓣。
……
彌夜把觸手裡的力道鬆了松。
「你叫蘭曳是不是。」
小魔女咬觸手的動作停了一瞬，三隻眼睛同時瞪大，那隻睜著的右眼裡的兇狠像被戳破的氣泡一樣瞬間消散，變成了徹徹底底的茫然。
彌夜沒有等對方回答。
她讓纏在蘭曳腰上的那條觸手慢慢鬆開，另一條觸手改變了形狀舒展開來，血仙子花瓣收攏成柔軟的絨球，墊在蘭曳背後。
蘭曳的身體冷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隔著白色長裙貼在觸手身上，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彌夜看了看蜷成一團的小魔女，無意識地開口歌唱。
就是那首從錄音機里傳出來的歌，她在醫院裡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的，有人在床邊輕輕哼著，把她從一團漆黑的混沌中撈出來的那首歌。
彌夜記不起歌詞，只能用鼻音哼出旋律，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到連風聲都沒有的花海里格外清晰。
蘭曳睜著的大眼睛一下子模糊了，另外兩隻閉著的眼角也同時滲出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彌夜的衣服上，然後是整張臉埋進彌夜領口裡放聲大哭。
彌夜沒說話，只是繼續哼著歌，一隻手在蘭曳背後輕輕拍著。
「沒事了，沒事了。」
血仙子花瓣張到最大，一片一片貼在蘭曳背上，把溫度傳遞過去。
彌夜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至少蘭曳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她開始摸蘭曳的頭，手指順著黑色長髮從上往下梳，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這個動作她前世照顧鄰居家被嚇哭的小女孩時用過，對別沉夜也用過，大概對誰都好使。
蘭曳攥著她衣服的手慢慢鬆開了，抽泣聲也逐漸緩和下來。
彌夜抬頭，視線越過樹冠，看到那輪猩紅邊緣的圓月仍然掛在天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邊緣那圈蠕動的猩紅色似乎變薄了那麼一點點。